郑明远坐在县衙大牢的审讯室里,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胡德旺被关在县衙的牢房里。
隔着铁栏,能看见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山羊胡翘得老高,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从容。
郑明远把手里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这已经是第五遍了。
每一页他都快能背出来了。
矿洞的位置、炸药的用量、被救矿工的口供、胡德旺出现在现场的时间、刘员外与县丞府的书信暗语往来。
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胡德旺和刘员外合伙私开铁矿,瞒报朝廷,走私南疆,事发后炸洞灭口。
可他没有铁证。
本以为能够凭借这件事,查到个水落石出,然后上报朝廷,但他低估了这些人做事的滴水不漏。
矿工们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炸药是胡德旺的人带来的,但那些人咬死了说是“山匪所为”。
刘员外那边更干净,所有的文书往来都查不到蛛丝马迹,账本做得滴水不漏,找不出半点破绽。
而胡德旺本人,从被抓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吐过。
不,他吐过。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郑大人,您别白费工夫了。”
郑明远把手里的卷宗“啪”地摔在桌上,灰尘在油灯的光里扑簌簌地飞。
他是去年秋天才调到安阳县的。
前任县令贪墨被免,吏部挑来挑去,挑中了他这个在京城得罪了人的刺头,一脚踢到这穷乡僻壤来。
他到任不过半年,也就是将县衙里的人认全,暂时摸清了这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胡德旺不一样。
他在安阳县做了十几年的县丞,从老县令还在的时候就坐这个位置,熬走了三任县令,每一任都动不了他。
郑明远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令,想动他?
难。
难如登天。
郑明远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
胡德旺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是郑明远,又闭上了。
“郑大人,”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您又要问什么了?”
郑明远没说话。
胡德旺睁开眼,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郑大人,您查了三天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查出什么了?”
郑明远依旧没说话。
胡德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走到铁栏前。
“郑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您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我老胡敬佩您。”
“可这安阳县的事,您才来半年,不懂。”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这水有多深,您不知道。”
“我劝您一句,差不多得了,把我放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您继续当您的县令,我继续当我的县丞,咱们相安无事。”
郑明远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你在威胁本官?”
胡德旺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不敢不敢,我哪敢威胁郑大人?我这是为您好啊。”
他沉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郑大人,您想想,您才来半年,脚跟都没站稳,要是跟我硬碰硬,碰出个好歹来,值当吗?”
郑明远沉默了一瞬。
胡德旺以为他动摇了,连忙趁热打铁:“再说了,您找到确凿的证据了吗?”
“我胡德旺在安阳县做了十几年县丞,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您说我私开铁矿,说我炸洞灭口,证据呢?”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就凭那几个矿工的胡言乱语?郑大人,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应该知道,口供不能当铁证吧?”
郑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胡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你说得对,本官确实没有铁证。”
胡德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郑明远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本官有的是时间。”
胡德旺的笑容僵在脸上。
郑明远背着手,在牢房门口踱了两步,慢悠悠地开口:“你想不想开口是你的事,但本官可以慢慢等。”
“等到你外面的同伙没了耐心,怕你不小心说漏了嘴,只能亲自把你的嘴给堵上的时候。”
胡德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郑大人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同伙?”
郑明远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走出牢房,穿过长长的甬道,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寒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胡德旺说得对,他没有铁证。
更不可能一直无故羁押一名地方官吏。
若是还找不到证据,他就得亲手把胡德旺从牢里放出来。
到时候,他这个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彻底熄灭了。
郑明远站在台阶上,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御史台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风光啊,弹劾贪官眼都不眨一下,折子递上去,皇帝看了都说好。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扫清天下污浊。
然后他就被贬了。
从四品御史台,贬到七品县令。
一路南下,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最后到了这个几乎无人问津的安阳县。
郑明远睁开眼,望着头顶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连自己的仕途都保不住,又能够保住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大步往县衙后堂走去。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郑云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话本子。
见郑明远进来,他连忙放下书,站起身:“爹,怎么样?那个老山羊开口了吗?”
郑明远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郑云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爹,”郑云昭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是不是那个胡德旺嘴巴太硬了?要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萧景行,眼睛一亮:“要不让萧兄试试?”
“他在军中待过,见过不少硬骨头,也学了一些牢头刑讯的本事,撬开一个县丞的嘴,应该不在话下。”
萧景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郑云昭,又看了看郑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郑明远看了萧景行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当然知道萧景行的身份。
镇国公府的嫡孙,年纪轻轻就隐姓埋名地进入军队,从一名大头兵做起,只靠自己在短短两年间就做到了校尉。
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审讯俘虏这种事,确实没少干。
可那是军中。
这是地方。
郑明远摇了摇头:“不行。胡德旺是朝廷命官,不能用刑。”
郑云昭蹙眉,还想说什么,后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郑大人!”
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府城来的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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