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狗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爷爷,您确定?”
老孙头点点头:“我老眼昏花了,可宋老三那张脸,我还认得。”
宋二狗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刘寡妇几个连忙跟上去。
一行人跑到东边那条小路。
晨雾早就散了,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宋二狗蹲下身,在地上找了半天,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他拨开草丛——
一条麻绳。
还有一小块布料,是宋晞今早穿的那件旧袄的料子。
宋二狗的心沉到了谷底。
“出事了。”他咬着牙,“宋晞也出事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老孙头说得对,宋老三那个王八蛋,果然动手了!
“追!”
宋二狗一马当先,沿着那条小路追了上去。
追了没多久,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
山路转弯的地方,一辆翻倒的马车横在路中间。
车轮朝天,车厢歪在一边,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二狗快步走过去,往车厢里一看——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车厢里,散落着一地翠生生的豆苗,还有几罐摔碎了的肉酱,油汪汪的酱汁流得到处都是。
是宋晞的东西。
他认得。
“宋晞真的出事了……”
他喃喃着,转头看向山坡下。
山坡陡峭,一眼望不到底,枯枝乱石,荆棘丛生。
他深吸一口气。
“下去找!”
几个人二话不说,顺着山坡往下爬。
——
宋晞是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车顶,愣了好一会儿。
马车还在走。
她还在马车里。
难道她从刘员外的人手底下逃出去,一路狂奔到官道上的场景,只是一场梦吗?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肩膀处传来一阵刺痛,是挨那一棍子的地方。腰侧的淤青硌在车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忍着疼,一点一点坐起来。
然后,她一转头——
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双眸子清隽淡漠,像山间的月,又像深潭的水,幽深得看不见底。
宋晞的呼吸一窒。
她愣住了。
这双眼睛……
怎么看着有点像……?
不,还是不像的。
她呆呆地望着那双眼睛,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是仔细一看,又觉得那双眼睛也不那么像了。
应该是她恍惚中看错了。
那人坐在马车另一侧,正垂眸看着她。
见她醒了,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晞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双眼睛的主人,长相却很普通。
眉眼清秀,五官端正,顶多算得上是个清俊的年轻人。
可那双眼睛,却漂亮得过分。
和这张脸放在一起,莫名有种违和感。
像是明珠蒙尘。
宋晞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请问,阁下是?”
那人神色如常,声音淡然解释:“路过之人,见你倒在路边,便抬上了马车。”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
她从山坡上滚下来,跑到官道上,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这人救了她。
她连忙撑着身子,想行礼道谢,一动肩膀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那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多礼。”
宋晞讪讪地坐回去,捂着肩膀,感激道:“多谢公子搭救,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姓言。”
“言公子。”宋晞从善如流地称呼了一声。
旋即,她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斟酌着试探开口道,“在下姓宋,住在宋家村,可否劳烦言公子送我回去?”
那人点了点头,“自然。”
宋晞松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宋晞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大宝。
她想起早上被绑走时,大宝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娘——!”
那声音现在还扎在她心口,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孩子该有多害怕?
他有没有平安跑回家?
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宋晞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言公子,能否……麻烦您快一些?”
谢晏尘看着她。
“可是有急事?”他问。
宋晞抿了抿唇:“我儿子……早上跟我一起出门的。我被人绑走的时候,他还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平安回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胆子小,又黏我,我怕……”
话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谢晏尘看着她。
在听到宋晞说起自己儿子时,动作顿了一顿。
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在宋晞的身上。
那张沾着泥污的脸上,没有泪,没有崩溃,只有死死压着的焦灼。
他收回目光,对外面淡淡说了一句:“快些。”
马车外。
本来是贴着马车外面,正在悄悄偷听的谢四,忽然被吓了一跳。
快些?
主子这是要赶着送这村姑回去?
他心想这敢情好,于是立刻领命,跑到前面扬鞭催马。
谢四加快了马车行进速度,而后,缓缓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那个村姑没有认出主子,在主子面前多说些什么。
他又悄悄地溜过去,贴在马车窗户旁边。
听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要紧的,这才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方才真是吓死他了。
宋晞突然冒出来的时候,他魂都快飞了。
后来主子让他把人抬上马车,他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宋晞醒了,认出主子。
那他之前那些话——
比如,什么“成亲生子”“日子和美”“压根没等过”的话,岂不是全露馅了?
幸好。
幸好他们是暗中过来查案的,一路上都做了易容的准备。
主子的易容术更是天赋异禀,这张脸往人前一站,亲娘都未必认得出来。
宋晞再怎么痴迷你主子,也就是个村姑,能认出什么?
恐怕连易容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谢四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他松了口气,抹了把脸,继续骑马前行。
马车里安静下来。
宋晞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脑子里全是大宝的脸。
那小东西,早上还高高兴兴地牵着她的手,说要帮娘卖豆苗。
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儿,有没有吓哭,有没有……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宋晞的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捂住肚子,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早上被绑走,到拼命逃跑,再到晕倒醒来,一整天了,她什么都没吃。
刚才光顾着担心大宝,把这茬忘了。
她偷偷觑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人神色如常,没有取笑,没有嫌弃,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是伸手,从身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食盒,放在她面前。
“吃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点头。
她打开食盒——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糕点。
桂花糕,云片糕,杏仁酥,还有几块叫不出名字的,做工精细,香气扑鼻。
宋晞道了声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好吃。
比清平镇上那些点心铺子的都好吃。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吃上。
嚼着嚼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点心做得确实不错,但要是跟她做的奶香小酥条比起来,好像还差那么一点点。
要是能把她的点心卖给这样的行商客贾,销路肯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晞就猛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宝还不知道在怎么样了,她在这儿想生意经?
她狠狠咬了一口糕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谢晏尘看着她。
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狠狠咬糕点,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女人,在做什么?
宋晞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讪讪地笑了笑。
“言公子别介意,我这个人就是爱瞎想。”
谢晏尘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
宋晞吃了两块糕点,肚子不那么饿了,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那位言公子端坐如松,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斟酌着开口:“言公子,方才还没来得及问,您是在哪儿发现我的?”
谢晏尘转过头,看着她。
“官道边上。”他说,“你趴在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宋晞愣了一下。
柴刀。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的?
但是下一瞬,她就在旁边的软垫上,摸到了熟悉的冰凉触感。
是她的那把柴刀。
刀还在,硌着手心,却又令她安心。
她松了口气。
谢晏尘看着她,忽然开口:“宋姑娘因何故倒在路边?”
宋晞抿了抿唇。
因何故?
被亲堂叔卖了二十两银子,差点送去给六十多岁的老色鬼做贱妾,玩死了都没人管那种。
她沉默了一瞬。
这些话,能说吗?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把自己的腌臜事倒个干净?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笑了笑。
“是因为遭了歹人所害。”
她没说具体的,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追问。
宋晞顿了顿,又道:“言公子不必担心,这事是我自己的私仇,不会连累到您。”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股子狠劲。
“我只是一时不察,低估了那些人的狠毒。”
“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报仇雪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谢晏尘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还沾着泥污和血痕,狼狈得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拉着陌生人诉苦。
就那么冷静地,隐忍地,把事情咽下去,然后说:我会报仇。
谢晏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追着他跑的姑娘。
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痴迷和羞涩,总是递过来不合时宜的粗劣点心,然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长尝尝”。
被拒绝了就红着眼眶跑开,第二天又巴巴地跑来。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如今——
他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明明浑身是伤,却坐得笔直。
明明刚死里逃生,眼里却烧着火。
狼狈成这样,还能言谈自若,意志坚定。
谢晏尘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宋晞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里默默祈祷:
大宝,你一定要没事。
娘马上就回来了。
正当宋晞如此安慰着自己的时候。
蓦地!
马车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宋晞一个没坐稳,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连忙扶住车壁。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
“站住!”
“马车里的人,都给我下来!”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
谢晏尘坐在那儿,神色不变,仿佛外面那些叫喊声跟他没关系似的。
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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