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们干什么呢?!”
马车外的侍卫也听见了小孩的哭声,谢四顿时怒喝一声。
他本以为这群流氓地痞还算识趣,能够乖乖地知难而退,也省得他们节外生枝了。
结果一扭头,就瞧见这群混混不是乖乖溜了。
而是去欺负两个小孩子?
谢四顿时就怒了,正要过去救下那两个孩子。
然而下一刻。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的马车帘子忽然被掀开。
宋晞直接跳下车,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
谢四愣了愣。
便只见那个女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朝那群人狂奔而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陷入狂怒的母大熊!
虽然宋晞的个子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壮,跟母大熊完全不沾边。
却让谢四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住手——!”
宋晞的声音焦急如焚。
她冲进人群,一把推开那个举着棍子的男人,抽出腰间的柴刀,挡在两个孩子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他们。
“娘——!”
大宝趴在她怀里,小手死死攥住她的大腿,眼泪夺眶而出。
二宝把脸埋在她的另一条腿上,小小的身子剧烈地发抖。
宋晞搂着两个孩子,心跳如擂鼓,浑身都在发抖。
握住刀柄的手指愈发用力泛白。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哟,正找你呢,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一挥手:“都抓起来!”
那几个壮汉一拥而上。
宋晞挥舞着柴刀,将刀锋往前一横。
“谁敢过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几个壮汉脚步一顿,被那刀光晃得愣了一下。
宋晞盯着他们,一字一顿:
“你们一群大男人,对两个四五岁的孩子下这种死手,还要不要脸?”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啐了一口:“放屁!这两个小崽子是妖怪!他们放蛇咬我!放蝎子蜇我!你看看老子身上!”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宋晞:“……”
她沉默了一瞬。
她是知道二宝有毒物亲和的天赋,这男人身上的伤口倒也说得过去。
而后,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两个孩子。
大宝抬起小脸,脸上那个通红的巴掌印触目惊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二宝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娘!”
两个崽异口同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
弱小!
可怜!
又无助!
怎么可能是什么妖怪!?
她的大宝二宝这么可怜,肯定是受到了伤害,想要自保才会召唤毒物的!
宋晞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冷笑一声。
“你说他们放蛇咬你?”
“对!”
“他们?两个四岁的孩子?”
“就是他们!”
宋晞嗤笑:“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你让其他人也听听,这么小的孩子,能指使蛇虫?你当大家都是三岁小孩?”
其他人闻言,也都有些迟疑地看向那男人。
哪怕他们再怎么不做人,但脑子还是正常的,两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能操纵毒物,这个确实有点……跟市面上的话本子似的。
那男人气得跳脚:“我没编!是真的!他们就是妖怪!”
“那个小崽子指着老子说了一声咬,那些虫子啊蛇啊就往我身上跑……”
“够了。”
宋晞打断他,刀锋往前一指:
“我不管你们是刘员外的人还是谁的人,今儿个这事,我记下了。”
她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们打我儿子的那一巴掌,我迟早讨回来。”
那男人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随即恼羞成怒:
“臭娘们儿,死到临头还嘴硬!都给我抓起来!”
那几个壮汉又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挡在了宋晞身前。
谢四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人。
“我说,让你们动了?”
那几个壮汉一愣。
然后谢四动了。
三拳两脚,把还站着的人全撂倒在地。
谢五、谢六也从后头赶上来,三下五除二,把那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片刻工夫,地上躺了一地的人,哎哟哎哟地叫着。
黑脸汉子趴在地上,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人,眼里满是惊恐。
“你、你们是什么人?”
谢四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要不是为了低调行事。
这些人渣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滚。”
黑脸汉子浑身一抖,知道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手下:
“走!快走!”
一群人狼狈逃窜,跑出老远,才敢回头放狠话:
“你们等着!刘员外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四又往前走了两步。
吓得这群人又飞也似地逃跑了!
谢四轻嗤一声,对这些地主恶霸的狗奴才一向懒得搭理,转身往回走。
见那些人都被打跑了,宋晞这才放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而后,低头看了看大宝和二宝。
大宝的小脸上,那个通红的巴掌印格外刺眼。
二宝衣服上的鞋印,也十分清晰。
宋晞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疼不疼?”
大宝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点。”
宋晞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回去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大宝乖乖地“嗯”了一声。
听到她们母子三人的谈话,刚走了几步的谢四猛地转过头。
他看向宋晞,神色变幻莫测,开口问道:
“这两个,都是你的孩子?”
宋晞搂着大宝二宝,抬起头,点点头:“是。”
谢四的脸色骤变,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
大的那个,约莫四岁,小的那个,也差不多大,两个孩子都脏兮兮的,像是滚了一身的泥巴,把脸窝在宋晞的怀里,看不清楚模样。
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两个孩子,该不会是主子的——
才怪呢!!
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是自家主子的种啊。
主子三年前才被软禁在这里的!
一年多以前才被这个村姑给无意间瞧上了,然后就被各种死缠烂打。
如今也才走了一年左右啊!
这俩孩子,一个四岁,一个四五岁,怎么算都对不上。
谢四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养子?”他问。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捂住两个孩子的耳朵,有些埋怨地看了谢四一眼:
“这位大哥,当着孩子的面,怎么能问这种问题?”
谢四:“……?”
宋晞理直气壮:“当然是亲的!”
然后在心里默默补充:
我亲手捡回来的,就是亲的!
谢四的嘴角抽了抽。
亲的?
那岂不是说,这村姑在遇见主子之前就生育过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想要怒骂宋晞胆敢欺骗自家主子的感情。
但顾虑到他们都隐瞒了身份,只得将怒斥诘问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冷冰冰地问道:“那孩子他爹呢?”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问起这个?
而且脸色和语气都明显不善的样子。
难道她哪里得罪这人了?
还是因为大宝二宝的年龄,也和村子里的人一样对她产生了不好的看法?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未免管太多了吧。
她上下打量谢四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四一噎。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可对上宋晞那双警惕的眼睛,愣是编不出来。
“算了,也就随便问问。”
他装作不在意,硬生生地将问话又给憋了回去。
而后冷着一张脸,快要把自己憋死似的,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二狗哥!”
谢四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一看——
山路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跑过来,满脸焦急。
那人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穿着粗布短褐,一看就是个庄稼汉。
他跑到宋晞跟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
“宋晞妹子!你没事吧?伤着哪儿没有?我听说你出事了,赶紧带人来找你!”
宋晞摇摇头,笑了笑:“没事,二狗哥,你别担心。”
宋二狗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她怀里的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他蹲下身,“可算找着你们了,你们怎么在这儿?”
大宝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闷闷的:“来找娘。”
宋二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他顿了顿,一把将大宝抱起来:“走,二狗哥背你们回去,你娘累了,让她歇歇。”
大宝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领口,虽然想让娘抱一抱,但听到后面的话,还是乖乖地“嗯”了一声。
宋二狗又低头看向二宝:“二宝,你也来,二狗哥一块儿背着。”
二宝摇摇头,小手紧紧攥着宋晞的衣角。
宋二狗也不勉强,笑了笑,抱着大宝,站在宋晞身边。
刘寡妇、周老郎中、赵老憨、张寡妇几个人也赶了上来,围在宋晞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
谢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瞧见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把那母子三人围在中间。
那个叫二狗的男人抱着大宝,宋晞牵着二宝,几个人说说笑笑,倒像是一家四口似的。
谢四咬了咬牙,脸上的神色极其复杂。
他还以为这村姑就是身份低贱,见识浅薄,不知羞耻,结果搞半天,孩子都这么大了,完全就是在欺骗他那冰清玉洁的主子!
“……还请再等我一会儿。”
宋晞对其他人寒暄了几句,而后抬头看向马车。
车帘还掀着,那位言公子端坐车内,正看着这边。
她让二狗哥和刘寡妇先帮忙看着大宝二宝,而后一个人走到马车跟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言公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晞继续道:“我的人已经找来了,就不劳烦公子送我回村了。”
随即,她抬头,笑得眉眼弯弯,但又语气郑重道;
“公子的大恩,宋晞记在心里。往后若是有缘,一定会报答的。”
谢晏尘看着她。
她站在暮色里,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还沾着泥污,瞧着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
仿佛被人随手扔在路边的野草,却浑身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着实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大不相同了。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保重。”
声音清浅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往官道另一头驶去。
宋晞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
这位言公子虽然姓言,但却是惜字如金啊。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笑了笑,而后转身回去,重新抱起二宝,和大家一起先回村里去。
——
官道上。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谢四策马走在马车旁,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
“主子。”
里头没应声。
谢四咬了咬牙,继续道:“主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里头还是没应声。
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哪怕冒着被主子惩罚的风险,也要把憋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主子,您方才也看见了,那女人,她真的有了孩子!”
“那两个小崽子,瞧着四五岁的光景,怎么算都对不上您的骨肉。那就是她跟别的男人生的!”
“还有后来跑来那个庄稼汉,抱着她的孩子,她也没拦着,几个人热热乎乎的,瞧着就是一家人。”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
“主子,您说这女人怎么回事?”
“当初追您追得那么紧,一副非您不嫁的样子,但实际上呢,早就背着您有了两个四岁的崽子,八成和那个庄稼汉早就是一家子了!”
“依属下看,她根本就是居心不良!说不定当初就是看您长得好,想攀高枝,后来见您走了,就装都懒得装了——”
“够了。”
谢晏尘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依旧平静。
谢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等着挨骂。
可里头沉默了一会儿,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这样也好。”
谢四愣住了。
也好?
什么也好?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谢晏尘那双一贯淡然的眸子。
眼中依然没有怒意,没有失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的目光越过谢四,落在远处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宋晞牵着二宝,走在前面。
宋二狗抱着大宝,跟在她身侧。
一群人,走在暮色里,慢慢往山下走。
谢晏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
谢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主子已经放下帘子。
他只好咽下嘴边的话,翻身上马。
马车重新动起来,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谢晏尘独自坐着,周遭安静得只剩车轮声。
从身侧的盒子里拿出一块玉佩。
青白玉质的玉佩,雕着流云仙鹤,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磕痕。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她对他的心思,他看得真切。
那不是算计,不是攀附,只是一个傻姑娘笨拙的喜欢。
但他对宋晞并没有太过特殊的感想。
以如今的他而言,也不可能沉溺于这种儿女情长,更不可能是一位良配。
于她,也不过是因意外产生的一份责任罢了。
此次过来,也不过是顺路看看她过得如何,若是宋晞依旧拿出玉佩,那他自然会履行承诺。
若是宋晞放下自己,另寻良缘,与自己再无瓜葛。
或许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枚玉佩,而后拉开身旁的小抽屉,将玉佩放了进去。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这枚玉佩静静躺着。
他顿了顿,又伸手将抽屉推回原位。
而后,他淡淡开口:“谢四。”
谢四的声音立刻从外头传来:“属下在。”
“让人去查查那个刘员外。”
谢四一愣:“刘员外?”
“对。”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静,“还有这清平镇隶属的县令,一并查查。”
外头安静了一瞬。
谢四骑着马,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方才他还以为主子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彻底不理会那个村姑了。
结果这吩咐一下来,还是跟那个村姑有关!
他张了张嘴,斟酌着开口:
“主子,咱们这次来荆州,本就是为了暗中调查,若是查到这些地方上的员外县令,动作大了,恐怕会引起京中那边的怀疑……”
话没说完,马车里传来一声平静的问话:
“你在教我做事?”
谢四浑身一僵,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那就照办。”
谢四喉结滚动,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是。”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
谢晏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仿佛要养神。
可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站在暮色里,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还沾着泥污,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皎月落入尘埃,尘埃遮不住,反而被那光亮照得通透。
谢晏尘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沉默了一瞬。
而后,他重新闭上眼。
马车辚辚向前,往清平镇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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