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绸衫,圆滚滚的,满头是汗。
赵管家。
宋晞心里一动,连忙打开门。
“赵管家?您怎么来了?”
赵管家一见她,就像见了大救星似的,眼睛都亮了。
“哎哟喂,宋姑娘,可算找着您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您昨儿个怎么没出摊?我昨儿个等了一天,愣是没等到您!”
宋晞连忙把他往里让:“赵管家快请进,外头冷,进来说话。”
赵管家跟着她进了院子,刚要开口,忽然鼻子一耸。
“这什么味儿?”
他使劲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这香味……比醇香楼的菜还勾人!”
宋晞笑了笑:“家常菜,刚做好的。赵管家要是不嫌弃,进来尝尝?”
赵管家连连点头,跟着她进了灶房。
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摆着的那锅黄焖鸡,浓油赤酱,热气腾腾。
他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直了。
宋晞盛了一小碗,递给他:“赵管家尝尝。”
赵管家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夹起一块鸡肉就送进嘴里。
嚼了嚼。
又嚼了嚼。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这……”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回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宋姑娘,您这鸡肉怎么做的?”
他捧着碗,满脸不可思议,“我吃了这么多年席,从没吃过这么嫩的焖鸡!别家的焖鸡,多少都带点柴,您这鸡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宋晞笑了笑,随口道:“也没什么诀窍,就是火候到了,再加点东西。”
赵管家还想追问,但嘴里塞着鸡肉,实在腾不出嘴。
他埋头把一碗鸡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完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宋姑娘,您这手艺,绝了!”
宋晞笑道:“赵管家喜欢就好。待会儿我给您打包一份,带回去慢慢吃。”
赵管家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不合适不合适!”
宋晞笑道:“合适合适。”
她利落地找了个小瓦罐,把剩下的黄焖鸡装了大半进去,用油纸封好,麻绳扎紧,塞进赵管家手里。
赵管家捧着瓦罐,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宋姑娘,您真是太客气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宋晞看着他。
赵管家把瓦罐放好,擦了擦嘴,正色道:“宋姑娘,我今儿个来,是有正事要跟您商量。”
宋晞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赵管家请说。”
赵管家道:“您昨儿个没出摊,我等了一天没等到人。后来实在没办法,托人打听了您的住处,这才找上门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我买的那几样点心,您还记得吧?”
宋晞点头。
赵管家道:“我把那几样点心拿回府里,我家老爷尝了,赞不绝口。后来老爷又把点心献给了县太爷——”
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县太爷也颇为喜欢。”
宋晞挑眉。
赵管家继续道:“还有您那豆苗和肉酱,我家老爷也喜欢得紧。昨儿个还跟我说,往后冬天,就想吃这一口。”
他看着宋晞,开门见山:“宋姑娘,我想跟您谈个长期的合作。”
宋晞心里一动:“什么合作?”
赵管家道:“赵家名下有一间酒楼,您应该听说过,叫‘醉仙居’。往后您那豆苗,能不能专供给咱们醉仙居?整个冬天,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价钱好商量,肯定比您在集市上卖得高。”
宋晞笑了。
她早料到赵管家会来找她。
但她没想到,对方要的是专供。
她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
赵管家见她犹豫,连忙道:“宋姑娘,价钱不是问题。您开个价,咱们好商量。”
宋晞摇摇头:“赵管家,不是价钱的问题。”
赵管家一愣:“那是……”
宋晞道:“实不相瞒,往后这豆苗,不会像现在这么紧俏缺货了。”
赵管家更愣了:“为什么?您不种了?”
“种,但不止我一个人种。”宋晞看着他,认真道,“我打算教村里的乡亲们一起种。”
赵管家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姑娘,您……您这是要把赚钱的买卖,拱手让人?”
宋晞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拱手让人,是大家一起赚钱。”
赵管家急了:“宋姑娘,您别是被人忽悠了吧?谁跟您说的这话?是不是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看您年纪小,把您给忽悠瘸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宋姑娘,您可别犯傻!这豆苗的方子是您琢磨出来的,那就是您的独门秘方!怎么能随便教给别人?”
“往后这满村的人都种豆苗,大家都往集市上卖,那价钱不得跌到白菜价?您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宋晞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劝,忍不住笑了。
她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赵管家,您误会了。”
赵管家一愣。
宋晞正色道:“我不是被人忽悠的。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看着赵管家,一脸正气凛然:“这宋家村穷了这么多年,村里人过得都不容易。我一个人挣钱,挣得再多,心里也不踏实。”
“咱们乡里乡亲的,都是我的至爱亲朋。我一个人吃香喝辣,看着他们喝西北风,我良心过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诚恳:“我个人的得失财富算不了什么。看到我的至爱亲朋们一起过上好日子,我才感到开心。”
赵管家听呆了。
他愣愣地看着宋晞,眼里满是震惊。
好半天,他才喃喃道:“宋姑娘,您……您真是……”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农家女,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胸襟?
他想起自家老爷和那些士绅们,为了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诚恳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白活了。
“宋姑娘,您这番话,让我老赵汗颜。”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宋晞拱了拱手,“您这份心胸,我老赵服了。”
宋晞连忙摆手:“赵管家您别这样,我就是个普通农女,没您说的那么好。”
赵管家摇摇头,感叹道:“宋姑娘,您放心。您要教村里人种豆苗,我老赵第一个支持。”
“往后您们宋家村的豆苗,只要品质跟现在一样好,我醉仙居全收了!”
宋晞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赵管家一拍胸脯,“您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就按现在的来,一分不降!”
宋晞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连忙道谢:“多谢赵管家!”
赵管家摆摆手:“别谢我,是您自己争气。这年头,有本事的人不少,有本事还有心胸的人,可不多见。”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宋姑娘,还有一事。”
宋晞看着他。
赵管家道:“您那点心,能不能再做些?我家老爷想多给县太爷送些去。”
宋晞笑了:“这事好办。”
她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两碟点心。
一碟是奶香酥饼,金黄酥脆。
一碟是蛋黄酥,圆润饱满,表面刷着一层蛋液,烤得油亮亮的。
“赵管家,您尝尝这个。”
赵管家凑过去,拿起一块蛋黄酥,咬了一口。
红糖核桃的馅料在嘴里化开,酥皮一层层碎裂,甜而不腻,香而不燥。
他的眼睛又亮了。
“宋姑娘,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宋晞笑道:“这是蛋黄酥,我自己琢磨的。”
她又指了指那碟奶香酥饼:“这个是奶香酥饼,您之前尝过的。”
赵管家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宋姑娘,您这些点心,镇上有别家买过吗?”
宋晞摇摇头:“这两样是刚做的,还没人尝过。”
赵管家的眼睛更亮了。
他压低声音:“宋姑娘,您能不能把这两样点心,专供给我家老爷?”
宋晞挑眉。
赵管家连忙解释:“您别误会,不是让您不卖别人。就是……就是……”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您也知道,我家老爷跟吴举人那几位,总爱比来比去。”
“吴举人家里世代读书,总嫌弃我家老爷是个大老粗。”
“上回您那豆苗,让老爷在吴举人面前露了脸,风雅了一会儿,这回要是能再拿出两样别人没吃过的点心,那吴举人还不得酸死?”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宋晞。
宋晞忍不住笑了。
这些士绅们,争来争去,争的就是个面子。
她点点头:“行,这两样点心,往后我专供给赵老爷。镇上其他人,我不卖。”
赵管家大喜过望:“宋姑娘,您真是……真是……”
他一激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晞笑道:“不过赵管家,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专供,得有个期限。”
“过了年,要是赵老爷吃腻了,我可就卖给别人了。”
赵管家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
宋晞又道:“还有,咱们得写个条子。不是我信不过赵管家,是做生意,总得有个凭证。”
赵管家一拍大腿:“应该的应该的!”
宋晞拿来纸笔,赵管家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条子。
大意是“醉仙居与宋氏约定,长期收购豆苗,价格从优;另约定蛋黄酥、奶香酥饼两款点心专供赵府,期限至来年正月十五”。
写完了,他从衣兜里掏出印泥,按了个手印。
宋晞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来。
赵管家把条子揣好,又捧起那瓦罐黄焖鸡,美滋滋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宋晞竖起大拇指:“宋姑娘,您这心胸,我老赵服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醉仙居找我!”
宋晞笑着送他出门。
等人走远了,她才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满脸疑惑:“晞儿,你跟那赵管家说什么呢?什么专供不专供的?”
宋晞走过去,把条子递给她看。
王寡妇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只问:“这是好事?”
宋晞笑了:“好事。”
大大的好事。
她本来还琢磨着,怎么把豆苗的销路打开,怎么把村里那些老实巴交的人拉拢过来,怎么对付宋老三和刘员外。
没想到,赵管家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了醉仙居这个长期客户,她就有底气教村里人种豆苗。
有了村里那些人的支持,她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
至于宋老三……
她眯了眯眼,心里有了计较。
“娘,吃饭!”
她招呼王寡妇和两个孩子,围坐在灶房里,一人一碗黄焖鸡米饭。
大宝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全是满足:“娘,好吃!”
二宝也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弯成月牙。
王寡妇吃了几口,也忍不住夸:“这鸡肉确实嫩,比咱平常炖的好吃多了。”
宋晞嘿嘿一笑,心里美滋滋的。
昨儿个倒霉透顶,今儿个好事连连。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古人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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