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
天还没亮透,宋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生怕吵醒床上那四个挤成一团的小家伙。
大宝四仰八叉地躺在最里边,二宝蜷成小小一团,三宝趴在她枕头上,四宝抱着她的腿,呼噜声此起彼伏。
宋晞低头,看着这四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轻轻把四宝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又给三宝掖了掖被角,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王寡妇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炊烟袅袅,混着腊肉和米粥的香气。
“娘,我走了。”宋晞冲灶房喊了一声。
王寡妇探出脑袋,手里还握着锅铲:“这么早就去?吃过早饭再走啊!”
“不了,赵家那边等着呢。”宋晞摆摆手,背上昨晚就准备好的竹筐,“您帮我看着几个孩子,别让他们乱跑。”
王寡妇点点头,又叮嘱道:“路上慢点,小心些,今儿个除夕,镇子上人多,别让人挤着。”
宋晞应了一声,踏着晨雾出了门。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
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宋晞裹紧棉袄,背着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竹筐里装着她连夜准备好的食材。
一只肥嫩的母鸡,是昨天特意去刘寡妇家买的。
还有葱姜蒜、豆豉、酒糟这些调料,都是她自己种的、自己晒的,比镇上买的香。
虽然赵家肯定不缺这些,但她习惯用自己的东西,顺手。
走到镇子上时,天已经大亮了。
除夕的镇子,比往常热闹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水泄不通。
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卖糖人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晞挤在人群里,正琢磨着往哪边走,就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着赵家统一的青布棉袍,正伸长了脖子往街上张望,满脸的不耐烦。
看见宋晞,他的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
“是宋姑娘吧?”他语气略冲地问,“我是赵府的小厮,赵管家让我来接您!”
宋晞笑着点点头:“是我,劳烦小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包,递过去:“除夕安康,一点心意,小哥拿着买糖吃。”
那小厮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红包,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换成了一副热情的笑脸。
“哎哟宋姑娘,您这也太客气了!”
他把红包往怀里一塞,殷勤地接过宋晞的竹筐,“来来来,我帮您背着,您跟我走,小心脚下,这街上人多,别挤着您!”
宋晞忍不住笑了。
这红包,花得值。
两人一前一后,往赵府走去。
路上,宋晞找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对了小哥,老夫人的口味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忌口的?比如不能吃辣,或者不能吃太咸?”
那小厮正沉浸在收到红包的喜悦里,听她这么一问,话匣子顿时打开了。
“老夫人啊,没什么忌口的,就是这几年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
宋晞轻轻颔首:“这样啊,那……”
她以此作为话题,给足这位小厮情绪价值,逐渐让对方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赵家的事。
小厮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我听府里的老人说,老夫人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有名的书香门第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大得很!”
“可惜啊,赵老爷只学会了赵老太爷那般,整天舞刀弄棒的,把老夫人气得够呛。”
宋晞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接话:“那赵老爷对老夫人应该很孝顺吧?”
“那可不!”
小厮一拍大腿,“您是不知道,老夫人但凡咳嗽一声,老爷能急得团团转,满府里找大夫!”
“上回老夫人病了,老爷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愣是没合眼!”
他啧啧两声,感慨道:“咱们老爷啊,别的不说,就这份孝心,整个清平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宋晞连连点头,又顺着话头往下问:“那赵老爷的性子,应该是随了老太爷吧?”
“对对对!”
小厮点头如捣蒜,“我们家老爷就是随了老太爷的性子,老太爷是行伍出身,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攒了不少军功,后来受了伤,就退役还乡了。”
“不过老太爷人在军中的脉广,在镇上、县城,甚至府城都有生意门路,这才把赵家经营成如今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我们老太爷顾念旧情,一直没搬走,就住在咱们清平镇。”
宋晞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跟那小厮闲聊,把那点赵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赵府门口。
赵府占地不小,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瞧着气派得很。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但小厮没带她走正门,而是拐了个弯,从侧门进去。
“宋姑娘,您别介意啊,”他解释道,“今儿个府里贵客多,正门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走侧门方便些。”
宋晞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怎么方便怎么来。”
她心里明白,自己一个村姑,能进赵府的门已经是破例了,哪还敢奢望走正门?
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尽头,隐隐传来人声和烟火气。越往前走,声音越大,到最后简直是热火朝天。
宋晞探头一看,好家伙,这就是赵府的厨房了。
厨房大得像个小院子,里头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
灶台一排排地立着,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厨子们挥着锅铲,帮厨们端着盘子穿梭,一片忙碌景象。
小厮把宋晞领到厨房门口,忽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
“宋姑娘,有句话我得提醒您。”
宋晞看向他。
小厮往厨房里努了努嘴,小声道:“里头管事的钱姑姑,脾气不太好,您待会儿见着她,多担待些,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不等宋晞反应,他就冲着厨房里喊了一声:
“钱姑姑!昨日赵管家吩咐的那位宋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他一溜烟跑了。
宋晞:“……”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厮,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跑得还挺快。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宋晞刚站稳,就看见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三四十岁的模样,生得膀大腰圆,穿着一身酱色的袄裙,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那目光,跟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儿似的。
“你就是那个做黄焖鸡的宋姑娘?”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宋晞点点头,不卑不亢:“是我。”
钱姑姑嗤笑一声,也不多说,转身就往里走。
“跟我来吧。”
宋晞跟着她,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到最里头的一个灶台前。
这个灶台位置偏僻,但胜在清净,旁边还堆着各种调料和食材。
钱姑姑往灶台边上一站,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晞:
“就这儿,你做吧。缺什么直接说,我给你拿。”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嘛——”
她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我得在这儿看着,学学你的手法。”
“毕竟你给的菜谱,我们照着做了好几回,怎么做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倒是想瞧瞧,你到底藏了什么私。”
宋晞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来找茬的。
钱姑姑因为做不出让老夫人满意的黄焖鸡,被上头责难了,心里憋着气,就把火撒在她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什么“学学手法”,分明是想盯着她,看她是不是故意藏私、给的菜谱有问题。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快压下去。
大过年的,懒得跟这种人置气。
她没接话,只是放下背上的竹筐,开始打量灶台上的调料。
细盐、粗盐、豆豉、酒糟、葱姜蒜……都是寻常的东西。
她又往旁边的锅里扫了一眼,几个厨娘正在忙活,做的菜肴大多是烹煮脍炙之类的,很少有炒菜。
就算有炒的,也是清炒蔬菜,油少火轻,瞧着就寡淡。
宋晞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她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从竹筐里拿出那只肥嫩的母鸡,三下五除二剁成块,焯水去血沫。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钱姑姑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宋晞也不理她,热锅下油,葱姜蒜爆香,倒入鸡块翻炒至金黄。
加酒糟、豆豉、盐,翻炒均匀,加水没过鸡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一切按部就班,行云流水。
钱姑姑盯着她每一步的动作,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眼看宋晞要把锅盖盖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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