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晞下意识地接过那本小册子。
册子很薄,封皮破破烂烂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上头沾着黑灰和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可那纸张的质地却极好,是上等的宣纸。
即便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放了不知多久,也没有发黄发脆。
她没有翻开来看。
因为她看见,老人又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她手里的小册子,又指了指身边的小姑娘。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用这本家传的册子,换她照顾他的孙女。
宋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来,把册子轻轻塞回老人手里,摇了摇头。
“老人家,这册子我不能要。”
老人的身子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又想伸手去抓宋晞的手腕。
宋晞握住他那双粗糙得不像话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人家,您听我说。”
“您孙女还这么小,她不能没有您。您要是就这么撒手走了,她往后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依靠都没有,您忍心吗?”
老人的手顿住了。
宋晞继续道:“您要是不放心,以后就带着她来我的铺子当学徒,我那儿不缺她一口吃的,也不缺她一身衣裳。”
“等她长大了,想学什么手艺,想干什么活计,我都帮她张罗。”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是,您得自己看着她长大,您得亲眼看着她长成大姑娘,看着她嫁人生子,看着她过上好日子。”
“您要是现在就不行了,那她往后受了委屈,找谁哭去?”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孙女。
小姑娘的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爷爷你不要丢下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细又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爷爷……”
老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小姑娘脏兮兮的头发上。
砸在她瘦弱的肩膀上,砸在她那双紧紧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老兽。
想嚎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抱着怀里这个小孙女,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宋晞伸手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朝身后喊了一声:“二狗哥!赵大叔!过来搭把手!”
宋二狗和赵老憨连忙跑过来。
“老人家伤得不轻,得赶紧抬出去。”
宋晞一边说,一边指挥他们,“小心点,别碰着他的腿和胳膊,骨折了。”
宋二狗和赵老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一人扶着老人的肩膀,一人托着他的腰,慢慢把人抬起来。
小姑娘连忙站起来,紧紧跟在旁边,小手一直攥着爷爷的衣角,不肯松开。
“慢点慢点,别颠着。”
宋晞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洞口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
“哒、哒、哒。”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
宋晞的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
隧道入口处,火把的光亮成片地涌进来,照亮了狭窄的甬道。
二十多个人,黑压压地挤在洞口,手里拿着棍棒、铁链、绳索,还有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腰间挎着刀。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灰色袍子,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正是胡德旺。
他身后跟着胡耀威,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走路时腿还有些打颤。
但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没憋好屁。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让宋二牛去的是安阳县的县衙,不是清平镇的镇衙。
可来的却是县丞胡德旺。
而且来得这么快,还带了这么多人。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族长。
那个老东西,果然跟这矿洞脱不了干系。
胡德旺站在洞口,山羊胡微微翘起。
他目光扫过隧道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矿工,又扫过宋晞身后那十几个拿着铁锹锄头的村民。
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接到举报,有人私开矿洞,图谋不轨!”
他一挥手,声音骤然提高:“所有人等,就地拿下!”
身后的衙役和混混们应声而动,提着棍棒就要往前冲。
宋晞往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慢着!”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狭窄的隧道里回荡,把那几个衙役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胡德旺眯了眯眼,山羊胡微微抖了一下:“宋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晞冷笑一声,指着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矿工,一字一顿:
“胡大人,您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人浑身是伤,有的被石头压断了腿,有的被炸飞的碎石砸破了头。”
“我们是在救人,不是在挖矿!”
她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几分:“就我们这点人手,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搬不动,您觉得我们能挖开这么大的矿?”
胡德旺的脸色微微一变。
宋晞继续道:“再说了,清平镇是您的辖区,这矿洞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挖了这么大的矿,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这个县丞竟然一无所知?”
她看着胡德旺,似笑非笑:“胡大人,您就不怕这事传开了,治您个渎职之罪?”
胡德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然怕。
他比谁都怕。
这矿洞的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是县丞的职位,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但他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山羊胡,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义正言辞:
“宋姑娘,本官奉公执法,绝无任何渎职之事!”
他一挥手,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倒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群刁民,私闯矿洞,阻挠公务,还在这里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来人啊!把这帮刁民全部拿下!”
胡耀威早就等不及了。
他叔叔话音刚落,他就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棍子,一瘸一拐地冲在最前面。
他盯着宋晞,眼里冒着凶光,嘴角挂着恶狠狠的笑。
上回被这死丫头踹的那一脚,他到现在还疼呢。
今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臭娘们儿,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抡起棍子,朝宋晞狠狠砸了下去!
棍子裹挟着风声,在狭窄的隧道里发出刺耳的呼啸。
宋晞没动。
不是她不想躲,是来不及了。
她身后就是那些受伤的矿工和老爷子,她要是躲了,这一棍子就会砸在他们身上。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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