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昭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看宋晞那张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身被撕成破烂的衣裳,忽然福至心灵。
机会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郑明远面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爹,您看看我这衣裳。”
他扯了扯那件月白色锦袍的袖子,上头豁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衣:
“五十两银子做的,头一回穿,就成这样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脸上蹭的灰,头发上沾的碎石屑:
“我们好心好意来救人,结果胡县丞上来就要打要杀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却又恰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还说什么‘这清平镇是我说了算,县令来了也不好使’——”
“你血口喷人!”
胡德旺的脸彻底绿了,山羊胡气得直抖,声音都劈了叉:
“本官何时说过这种话!你、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本官!”
郑云昭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记性不好,可能记错了?不过——”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村民,眨了眨眼:
“宋掌柜和这些乡亲们都听见了吧?”
宋二狗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胡县丞就是这么说的!”
张寡妇也跟着喊,嗓门大得能把隧道顶掀翻: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清平镇我说了算’,一字不差!”
赵老憨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俺也听见了。”
几个村民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我们都听见了!”
“胡县丞好大的官威啊!”
“县令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啧啧……”
胡德旺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又从铁青色变成了惨白色。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根本没说过!
可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二十多个村民异口同声地说是他说的,他一个人能争得过二十多张嘴?
他转头看向郑明远,想要解释。
但郑明远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盯着胡德旺,一字一顿:
“胡县丞,你好大的威风。”
胡德旺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郑、郑大人,您听我解释——”
“不必了。”
郑明远一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身后的衙役齐声应道:“在!”
“把胡德旺拿下。”郑明远一字一顿,“带回去,撤职查办。”
胡德旺的脸彻底白了。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山羊胡抖得跟筛糠似的:
“郑大人!郑大人您不能这样!本官是朝廷命官,没有证据您不能——”
“证据?”
郑明远冷笑一声,指了指那些矿工,又指了指被炸塌的矿洞:
“这满洞的矿工,这满地的炸药痕迹,还不够?”
“这么多的人证和口供,还不够?”
胡德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明远不再看他,朝衙役们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胡德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胡德旺的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嘴里还在喊:
“郑明远!你不能这样!我上面有人!你动不了我——”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隧道外。
胡耀威躺在地上,看着叔叔被拖走,吓得浑身发抖。
他裤裆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被吓尿了。
几个衙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渍,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啧,真晦气。”
“大过年的,碰上个尿裤子的。”
两个人捏着鼻子,一人拽着胡耀威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猪似的把他往外拖。
胡耀威被拖得在地上磕磕碰碰,脑袋撞在石头上,疼得直叫唤,可没人理他。
隧道里终于清净了。
郑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矿工。
他的目光在那些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人身上停了一瞬,脸色凝重。
“来人。”他吩咐道,“矿洞的事由县衙正式接手调查,把洞里所有的矿工都救出来,安置到镇上临时救治。”
衙役们应声而动,开始组织人手进洞救人。
郑明远又补充道:“重伤难以移动的,先安置在最近的村子里,等伤势稳定了再转移。”
宋晞连忙举手:“郑大人,我们宋家村离这儿最近,可以安置伤者!”
郑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宋姑娘了。”
宋晞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救人要紧。”
她转身招呼村民们帮忙,把那些重伤的矿工小心翼翼地抬上简易担架,往山下送。
矿洞外,天色已经大亮。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茫茫的山坡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穿着官袍,背着手,衣袖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倒真有几分青天大老爷的气势。
宋晞在旁边转了好几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郑明远终于注意到她了,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宋姑娘,还有什么事?”
宋晞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笑容,怎么说呢?
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讨好,还有几分——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过分但你千万别拒绝我”的厚脸皮。
“郑大人,有个不情之请……”
郑明远挑眉:“说。”
宋晞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这样的,郑大人。”
“我这次是为了救人,才得罪了胡县丞,哦不对,是胡德旺。”
“但胡德旺毕竟在清平镇做了十几年的县丞,手底下肯定有些人脉关系。”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有些过分:
“我一个开铺子的小老百姓,要是被报复了,那可怎么办?”
郑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的意思是?”
宋晞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
“郑大人,您能不能……给我写点什么东西?”
“比如夸我‘见义勇为’、‘舍己为人’、‘十大好人好事奖’之类的。”
“有了您的墨宝,我把它挂在铺子里,以后谁想动我,都得掂量掂量。”
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
“也不用太长,几句话就行,比如——”
“‘宋记铺子东家宋晞,见义勇为,救死扶伤,特此表彰,十大好人好事奖’——就这种的,您随便写写就成!”
郑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十大好人好事奖?你这姑娘,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宋晞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郑大人,我这可不是为了自己。”
“您想想,您要是表彰了我,全县的百姓都知道您是个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青天大老爷。”
“这对您的政绩,那可是大大的加分啊!”
郑明远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所以,你是想让我给你写个‘护身符’?”
宋晞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就是护身符!”
“有了您的护身符,我就能安心做生意了。”
“我生意做大了,就能带动更多的农户挣钱。”
“农户挣了钱,您治下的百姓就富了。”
“百姓富了,您明年的政绩考评,那还不得——?”
她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郑明远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拍马屁的,没见过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见过要赏赐的,没见过要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姑娘,倒是会打算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不过你说得对,见义勇为之人,确实该表彰。”
“本官回去之后,会让人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在全县范围内通报表扬。”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往后你宋记铺子的招牌,就是本官亲自给你做的担保。”
“谁要是敢动你,就是打本官的脸。”
“但是你也得对得起本官的担保,要诚实守信,务实经商,带着老百姓一起过好日子。”
宋晞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连忙行礼,嘴里的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多谢郑大人!郑大人英明神武、明察秋毫、青天大老爷、包青天再世——”
“行了行了。”
郑明远摆摆手,实在是被夸得有些受不了了,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不得不打断她的彩虹屁,“本官还要去处理矿洞的事,你先带着伤员下山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幅字,本官写好了会让人送到你铺子里。”
宋晞连连道谢,目送郑明远带着衙役们往矿洞深处走去。
等人走远了,她才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十大好人好事奖。
全县通报表扬。
这护身符,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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