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宋晞端着粥走进柴房的时候,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谢晏尘半靠在墙上,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落在宋晞身上,沉默了一瞬。
“宋姑娘。”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依旧沉稳,“多谢救命之恩。”
宋晞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摆摆手:“言公子别客气,你之前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这也算还债了。”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在山里遇到什么了?”
谢晏尘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除夕夜那场埋伏。
那些人训练有素,下手狠辣,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三十多个黑衣人,个个都是好手。
他带着谢四等人且战且退,一路退进深山,最后在山道上被炸开的碎石冲散。
他受了伤,又滚下了山坡,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这些事,他不能说。
“路上遇到了山匪。”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货物被劫,随从失散,我受了伤,滚下了山坡。”
宋晞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平静,而是那种“习惯了”的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有雨”一样的平静陈述。
宋晞心里犯起了嘀咕,但没多问。
人家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刨根问底。
“那言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官府?或者帮你找找失散的随从?”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而后,摇了摇头,拒绝了宋晞的建议,“不必这么麻烦,叨扰宋姑娘了,我这就离开……”
“行,”宋晞抢先一步,笑眯眯地说,“那我就不留言公子了,你伤还没好利索,早点去镇上找家医馆好好养着吧。”
她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谢晏尘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姑娘,赶人赶得也太利索了吧?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余光忽然一瞥。
柴房门口,一个小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那是个四五岁大的男童,白白净净的,穿着件灰扑扑的小棉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谢晏尘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忽然顿住了。
那孩子的眉眼——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宝被那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三宝身后。
三宝探出脑袋,冲谢晏尘咧嘴笑了笑:“叔叔好!你醒了呀?”
谢晏尘没说话,只是看着大宝那张脸。
太像了!
这孩子的眉眼太像——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言公子?”宋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谢晏尘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大宝身上移开,落在宋晞脸上。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踟蹰:“宋姑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晞挑眉:“你说。”
谢晏尘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词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方才想了想,以我现在的伤势,可能还需要在您这里休息几日。”
宋晞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刚才不是还一副“我马上就走”的样子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狐疑:“言公子,我这家里你也看见了,要啥没啥,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您在这儿养伤,怕是不太方便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还是去镇上找家医馆,花点钱好好治治?镇上的大夫医术也好,比我这土方子强多了。”
谢晏尘听出了她话里的拒绝之意。
这姑娘,不想留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坦诚:“我没钱。”
宋晞愣住了:“啊?”
谢晏尘面不改色,毫无包袱地继续道:“路上遇到山匪,货物全被劫走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搜刮一空。”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真诚:“如今我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还望宋姑娘可怜一二。”
宋晞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看着眼前这位言公子,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人,怎么这么坦诚?
“我破产了,我没钱,求你收留”——这种话,虽然一般人也说得出口。
但问题是,和这人身上的气质完全不相符啊。
你之前那抬抬手就掏出几百两银子的土壕横呢?!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我不吃牛肉”一样自然。
宋晞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别人,她早就一脚把人踹飞了。
但这人不一样。
这人救过她好几次。
她宋晞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行吧。”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言公子就先住下吧。”
谢晏尘微微颔首:“多谢宋姑娘。”
宋晞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言公子,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那笑容,怎么说呢——
灿烂得有些过分。
谢晏尘看着她那张笑脸,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一个时辰后。
谢晏尘站在一座废弃不久的道观门口,沉默了。
道观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匾额,上头写着“清虚观”三个字。
宋晞站在他身边,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言公子,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谢晏尘没说话。
宋晞继续道:“刚才你也看见了,我家里太小了,四个孩子挤一张床,连我这个当娘的都快没地方睡了。”
“实在是容不下言公子你这样龙章凤姿的人。”
她指了指道观,一脸真诚:“这不巧了吗?我刚好知道这里有座空道观,虽然破了点,但胜在清净,正好适合言公子你养伤!”
谢晏尘看着那道观,又看了看那把大铁锁。
“宋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这道观,应该是许久无人居住了吧?”
“是啊,空的!”宋晞连连点头,“荒了一年多了,一个人都没有!”
谢晏尘又问:“那我一个外人住进去,怕是不太好吧?万一这道观的主人回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宋晞摆摆手,语气那叫一个笃定,“这道观的原主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回来的啦!”
谢晏尘的眉头跳了一下。
死了?
他想起自己在这道观里住了三年的日子,而自己只是才走了一年而已。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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