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出生时,爸妈专门请了大师批命。
大师说,姐姐会因我的优秀患上重度抑郁。
在高考出成绩后,从学校天台一跃而下结束生命。
为了救姐姐,他们对我进行了十八年的打压教育。
甚至在高考当天,收走了我的准考证。
我跪下来求他们,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爸爸一脚把我踹进冷冻室,从外面锁死了门。
“明知道你姐姐会被你害死,你还要去考试,是成心要逼死她吗?”
冷冻室的温度-30℃。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校服短袖。
我拼命拍打着门:
“妈,里面好冷!求你们放我出去——”
“装什么?”
妈妈的声音又尖又利。
“里面根本没开制冷!你姐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摆脱那个预言了,你还光想着你自己?”
脚步声远去。
鲜血从额头不断涌出,滴在校服上,很快冷透。
我蜷缩在角落里。
身体一点一点。
僵硬下去……
1.
四肢像灌了铅。
我听见门外传来姐姐的声音——
“爸,妈,你们还是把岁岁放出来吧!她成绩那么好,不能耽误高考啊……”
“你闭嘴!”
妈妈的声音又急又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你忘了那年她考了第一名,在你面前是怎么炫耀的?”
我知道妈妈在说哪一次。
那年我十岁。
数学考了满分,比姐姐高了二十分。
我举着卷子跑回家,兴奋得脸都红了。
我说:“我比姐姐厉害!”
姐姐听见了,眼眶一红。
妈妈当时就急哭了。
爸爸冲过来,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鼻血流出来,滴在满分的卷子上。
那天晚上,我被关进冷冻室反省。
第二天早上被放出来时,手脚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从小就心思重,明知道那个批命,还跑来炫耀,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妈妈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靠在门板上,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
不是的,妈妈。
那年我才十岁。
不过是个想要你们夸奖的孩子。
我理解你们害怕失去姐姐。
可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当成敌人?
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
我的手一下一下拍打着门。
我想提醒他们忘了关制冷。
“妈,可我现在长大了,早就不会那么脆弱了,怎么可能因为岁岁比我优秀就崩溃呢?”
姐姐的声音带着真切的焦急。
“万一那个大师是胡说的呢?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岁岁关起来——”
爸爸立刻打断:
“够了,安安!我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说完,他转向冷冻室的方向。
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岁岁,我们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也不忍心看到你姐姐因为你跳楼吧?”
“你乖乖待在里面,等你姐考完试,一切就都结束了,好吗?”
我说不出话。
冷气已经灌满了肺管。
胸口像要冻裂一样疼。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一次,重重的敲了下门。
妈妈冲过来,一脚踹在门上。
“许岁!你乱发什么脾气?是不是非要我好好教训你?”
说完,便打开冷冻室的门。
门终于露出一条缝。
一线光亮透进来。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得救了吗?
2.
“阿姨。”
这时候,一只手按住了妈妈的手腕。
是我的竹马沈昭。
那个和我一起长大、说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的男孩。
此刻站在冷冻室门口,轻轻皱了皱眉。
“岁岁向来好胜心强,您这个时候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他顿了顿,转向冷冻室。
“岁岁,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姐姐是无辜的,她不能当你人生的牺牲品。这次你就懂事一点,好吗?”
门内没有回应。
因为我已经动不了了。
我的身体像一根被折断的冰棍,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额头的血已经糊住了眼睛。
温热的液体在半张脸上结了冰。
我死死盯着那条门缝。
妈,你开门。
就差一点。
我就得救了。
可——
光亮却消失了。
门再次关上。
我听到沈昭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
“岁岁,你放心,等你姐姐平安度过这段时间,我会劝叔叔阿姨让你复读,我们还是可以考同一所大学。”
脚步声远去。
他们全都走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僵硬地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再也没有了呼吸……
妈妈。
明明再差一点。
你就能发现我了。
虚空中,我看见他们簇拥着姐姐上了车。
妈妈帮姐姐整理头发,爸爸给姐姐调座椅。
沈昭在帮姐姐检查准考证。
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
只有我,孤零零地关在冷冻室,成了一个不会再开口的雕像。
爸,妈。
你们精准的预知了姐姐的死亡。
可我呢?
我的灵魂跟着姐姐来到考场。
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
只有姐姐坐立不安,频频看向钟表。
第一天考试结束。
她回到酒店,立刻央求爸妈回家。
“我还是很担心岁岁,她昨晚就吃的很少,今天早晨也没吃饭,我们得回去看看她!”
妈妈皱起眉。
“看什么看?她才一天没吃,能有你考试重要?”
姐姐急得掉下眼泪。
她拽着妈妈的衣服,却生生挨了一个巴掌。
妈妈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了:
“安安,你这几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考试,不然岁岁不是白白为你牺牲了吗?”
姐姐死死咬着嘴唇。
妈妈这时又说:
“你安心待在这,我现在回家给你拿保温杯,顺便去看看你妹妹。”
姐姐这才松了口气。
妈妈很快就回了家。
她从茶几上拿起了保温杯。
然后来到冷冻室门口,声音软了些。
“岁岁,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们这样做,也是想保护好你姐姐。”
“你再坚持坚持,等你姐高考完,我们一家人好好出去玩几天,到时候妈妈给你买那套你一直想要的手办,好吗?”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岁。”
她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只想着自己?”
“就为了你那份虚荣心,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的看着你姐去死?你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她边说,边重重的拍门。
然后。
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皱起眉,自言自语。
“怎么这么凉?”
随即便拧动了门把手。
门再次被打开了一条缝。
我的校服露出一角。
3.
就在这时。
爸爸的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还没回来,安安等着喝水呢。”
妈妈犹豫了两秒,松开把手。
“等考完试再说吧。”她转身离开,
门内,我的尸体靠在门板上,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我飘在虚空中,
绝望的看着她的背影。
妈妈,明明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
你就可以发现我的尸体了。
当天晚上。
姐姐知道我还被关着,立刻用手机给我发消息。
【岁岁,妈妈说钥匙就藏在门口的地垫里,你快点开门出去吃点东西!】
【厨房我给你留了饭菜,你胃不好,记得热一下再吃!】
姐姐一直记得。
我有严重的胃病。
这些年我每次被关在冷冻室。
都是她想办法给我送吃的。
为此,她还专门在冷冻室里放了一只玩具熊。
在小熊胖胖的肚子里,给我藏一些吃的。
我飘在虚空中,看向那只小熊。
小熊的肚子里鼓鼓囊囊。
是姐姐又提前给我放了吃的。
但是很可惜,姐姐。
我再也吃不到了。
次日早晨。
姐姐醒来立刻查看手机。
发现我依旧没有回复。
她立刻着急的找到妈妈。
“我给岁岁发信息,告诉她钥匙的位置,可她一直没回,会不会是没带手机?”
“妈,你不是有冷冻室的监控吗?求你让我看一眼岁岁好不好?”
妈妈皱了下眉。
“她那么精,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着急!”
但她还是掏出手机。
监控软件打开。
冷冻室内的实时画面加载出来。
画面里。
我背对着镜头。
姐姐连忙凑过来:
“岁岁!钥匙就在地垫下面,厨房里有饭菜,你自己热一下,千万别饿着肚子!”
我没回应她。
妈妈皱了下眉头。
“你要是想通了,就自己出来吃点东西,别让你姐担心。”
可我依旧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
姐姐慌了。
她把脸贴近屏幕:
“岁岁,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妈妈脸色也变了一下。
她立刻把监控画面放大。
阴暗的灯光下。
我蜷缩在角落。
姿势像一只冻住的虾。
妈妈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
松了口气,甚至发出一声冷笑,“又在装?”
小时候,我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经常这样做。
她以为我在故技重施。
“许岁,钥匙在哪都告诉你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出来!别影响你姐考试!”
妈妈说完就锁了屏,将手机丢到一旁。
我苦涩的笑了一下。
4.
妈妈,如果你再多看三秒,再把画面放大一点。
你就可以发现——
我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明明就差一点——
你就能发现,我已经死掉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姐姐第一个冲出考场。
“爸妈,我发挥的很好,不会有事了,我们快点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岁岁!”
爸爸点点头,发动车子的时候,眼眶红了。
“好好,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岁岁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两天,也该想清楚了。”
“咱们回去接上她,一家人好好的去寺庙拜一拜!”
妈妈坐在副驾驶,眼泪流了下来。
“之前,我对岁岁确实严格了些,只要她能改,以后只要安安有的,她也会有。”
我浮在虚空。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爸妈。
我等这天,等了十八年。
可惜,再也等不到了。
车子很快开回了家。
姐姐冲在最前面开了门。
然后。
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
厨房餐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已经发了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岁岁她……已经两天没出来了!”
妈妈愣了一瞬。
随即脸色铁青。
她冲到冷冻室门前,狠狠踹在门上。
“许岁!你还没完了是吧?”
“你知不知道你姐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她吃不好睡不好,考试的时候还在担心你!你呢?你在里面装死给谁看?!”
爸爸也忍不住了。
他走过来,声音里压着火气。
“岁岁,你太让爸爸失望了。”
“我们在外面惦记了你两天!你呢?你有一点反思的意思吗?”
姐姐拦住他们。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爸,妈……岁岁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的!她肯定是出事了!”
爸妈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这时,沈昭走了进来。
他来到冷冻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
“我刚刚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她知道岁岁错过了高考,正在想办法申请特殊通道,走清北的特招。”
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岁岁,是不是你告诉老师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妈妈顿时像被点燃了一样。
“许岁!我们养了你十八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知道自己错过了高考,就变着法子要毁了你姐?!”
爸爸的脸色阴得像结冰。
“你姐姐处处护着你,你倒好,只想着怎么逼死她!亏我们还急着赶回来带你去祈福!”
“许岁,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所有人都在审判我。
只有姐姐冲过来拧动冷冻室的门把手。
“妈!这门真的很冷!”
妈妈的眼睛通红。
“够了!”
她猛的冲过来,一把拉过门把。
5.
“钥匙在哪早就告诉她了!她不出来,就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耗到底。”
她将姐姐从门把前扯开。
姐姐哭声都破了音。
“妈妈,岁岁还在里面呢!咱们不是说好了,回来接她去祈福——”
但妈妈却不顾姐姐的挣扎,拽着姐姐就往外走。
“既然她喜欢待在里面,就让她好好待着。看她能犟到什么时候!我们走!”
门被重重摔上。
咔嗒。
一切归于死寂。
我飘在虚空中。
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妈妈。
明明你离真相。
只隔着一扇门。
就差那么一点点。
你就能看到我了。
……
爸妈带着姐姐出去玩了三天。
他们去了山上的寺庙。
祈祷姐姐平安度过十八岁。
他们磕头烧香。
祈祷姐姐能考上一所好大学。
姐姐也虔诚的磕了头。
但她是在给我求平安符。
我看到她双手合十,小声呢喃。
“因为那个批命,岁岁前十八年过的太苦了,我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考上好大学,我只希望她未来能好好的。”
磕完头。
姐姐虔诚的把平安符放在手心。
这时,符上的红绳突然断了。
姐姐心一惊,立刻催促:
“爸,妈,我的心真的很慌,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岁岁好像真的出事了!”
妈妈被她说烦了。
“她能出什么事?你看不出来吗?她就是想让你愧疚,你越这样她越来劲!”
话落。
妈妈的手机响了。
是楼下邻居王阿姨打来的: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知不知道你家漏水漏成什么样了?”
“我家天花板全泡了!墙皮都掉下来了!”
妈妈愣住了。
挂掉电话后,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这个许岁!她是想把家拆了,把邻居都得罪光才甘心吗?!”
他们连夜返程。
打开家门后,一股不正常的寒气扑面而来。
爸爸妈妈面面相觑。
顿时都愣在原地。
走在最前面的姐姐,声音变了调。
“妈——”
她手指颤抖着指向冷冻室的门。
“你不是说……没开制冷吗?”
妈妈瞳孔骤缩。
目光看过去——
冷冻室的门框,已经结了冰柱。
里面的水管冻裂了。
水从门缝里渗出来,混合着血,流了一地。
她疯了一样的扑过去。
努力了好几次,才拉开冷冻室的门。
一股更猛烈的寒气涌出来。
等雾气散去——
她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像疯了一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我在虚空中,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
你终于发现了。
可惜,太晚了。
6.
冷冻室的门彻底打开了。
我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半弯着腰。
半张脸被血糊住,血迹结了冰,另外半张脸上覆满了细密的冰晶。
只有右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妈妈直接瘫坐在地上。
她试了好几次都站不起来,最后是爬过来的。
膝盖跪在渗出来的冰水上,一点一点,爬到我的尸体旁边。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
指尖触到的,却是冻得硬邦邦的皮肉。
“岁岁……怎么会这样……”
妈妈喃喃着,声音抖的不像话。
“我明明没开制冷……岁岁,我的岁岁……”
这时候。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墙上的温控面板。
-30℃。
那个数字红得像血。
她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爸爸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他想把我抱起来。
他想救我。
他拼命抱住我,用力往上一抬。
我却纹丝不动。
身体像一块冻了太久的肉,皮肤早已和地面冻在了一起,他用力一扯,只听见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他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爸爸崩溃地看向妈妈。
“你不是说没开制冷吗?”
“你不是回来看过她吗?”
“你不是看过监控吗?”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岁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妈妈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
只是拼命摇头。
这一刻,她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她回家拿保温杯那天,门缝里透出的那股寒气。
想起她拧开门把手时,校服露出的那一角。
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个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我。
想起姐姐说“门真的很冷”的时候,她一把将姐姐从门前扯开。
……
所有细节,她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我不知道……”
妈妈的声音碎成了渣。
“我以为她在发脾气,我以为她在装……”
她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骂她恶毒……我骂她不懂事……我让她懂事一点……”
又一巴掌。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我的孩子在里面活活冻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这时也大步走了进来。
看见冷冻室的门开着,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岁岁,你终于肯出来了?”
他边说边往里走。
“现在你知道自己错在哪——”
话没说完。
他看见了冷冻室里的场景。
结霜的校服。
冻住的血迹。
还有我站在那里,僵硬地保持着敲门姿势的尸体。
他像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岁岁?怎么会这样?”
我的手冻得像一块冰。
姐姐跪在我面前。
她将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想把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给我。
“对不起……”
“对不起岁岁……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同时摇晃着我的身体,试图把我摇醒。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岁岁,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我的身体僵硬地晃动。
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我校服口袋里滑了出来。
落在结了冰的地面上。
姐姐捡起来。
那是一个塑封好的护身符。
塑封膜上结了一层薄冰。
姐姐用袖子擦掉冰碴,看见里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上面是我的字迹——
希望我最亲爱的姐姐,考试顺利。
护身符是给她的。
是我在考试之前,偷偷去给她求的。
原本我想在进考场前送给她。
但是很可惜。
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姐姐呆呆地看着那个护身符。
她把护身符紧紧贴在胸口。
整个人泣不成声。
“我的岁岁啊。”
7.
我的事很快就惊动了邻居。
有人报了警。
半小时后,警察赶了过来,家里拉上了警戒线。
我被抬上担架。
法医认认真真地鉴定了我的尸体。
当那份鉴定报告放在爸妈面前时,
他们盯着上面的文字,反复看了很多遍。
【死者许岁,死于冻伤,死亡时间约为五天前。】
“五天前……是高考第一天。”
爸爸的声音很轻。
他呆滞地看着那一行字,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然后,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天早晨,她跪下来求我。额头都磕出血了。求我把准考证还给她。”
“是我,是我一脚把她踹进去的。让她好好在里面反省。”
这时候,妈妈也在旁边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她拍门了!她喊冷!我以为她在装!我明明听到了,我却以为她在装!”
她忽然疯狂地抓扯自己的头发。
“她一直在敲门!敲了那么久!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喊救命!”
警察拦住她。
她挣扎着,像是疯了一样,又哭又笑。
“我的女儿在里面冻了五天!活活被冻死了!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她的声音彻底哑了。
像一只被死死掐住脖子的动物。
这时候,爸爸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大师没有说过啊?”
他的眼眶猩红,情绪完全失控。
“大师说,只要压住岁岁,不让她出头,安安就能平安。我们明明已经保护了安安,为什么没有护住岁岁?”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审讯室的警察皱眉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你说的大师,是他吗?”
爸爸把照片拿过来。
上面是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
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憔悴,站在铁窗前,眼神空洞。
爸爸愣住了。
“他早在两年前就被抓了。”
警察的声音冷得像铁。
“他犯的是诈骗罪,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专门诈骗你们这种极端的家长!”
“他已经交代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大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警察看着他们。
目光冰冷又讥讽。
“你们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随口胡编,打压了你们的女儿整整十八年。”
“而这十八年里,你们的女儿许岁,早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你们知道吗?”
听言,妈妈猛地抬起头。
她从警察手里接过我的手机。
屏幕碎了。
是那天被爸爸踹进冷冻室时摔碎的。
她点开我的记事本。
8.
一条一条地往下看。
第一条。
【今天考试成绩出来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姐姐考得没我好,我害怕回家,不知道妈妈问起来该怎么说。我好怕她又把我关进冷冻室。】
第二条。
【我果然还是被关进去了。妈妈扇了我好几个耳光,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为什么要害姐姐。好难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冷冻室好冷,我好饿,幸亏姐姐在小熊里塞了巧克力。吃点甜的,心里就不会那么苦了吧?】
第三条。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我当班长。我说不要。我不敢。上次当课代表,妈妈知道后,三天没和我说一句话。我不能比姐姐优秀。可是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那么听话了,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是不能像爱姐姐那样,稍微爱我一点点?】
第四条。
【姐姐考了年级第三。我考了年级第一。老师都夸我们,可我不敢回家。在学校门口坐到天黑。回家以后,爸爸让我跪在客厅,跪了整整一夜。早上起来,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姐姐扶我去学校,她哭了,说对不起。可是姐姐,这不是你的错。我以后会小心一点的。】
第五条。
【老师找我谈话。说我的竞赛成绩很好,能直接走清北的特招,她想推荐我,我说不要。我没告诉老师为什么。如果放弃这些,能换姐姐平安,我愿意的。姐姐,你要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希望到了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就能爱我了。】
……
妈妈一条一条地翻着。
手抖得根本拿不住手机。
“岁岁。”
她把手机贴在脸上。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回来好不好?妈妈再也不关你了。你考第一名妈妈给你鼓掌,你当班长妈妈给你开家长会,你上清北妈妈送你去北京。”
“求求你回来……”
爸爸跪在地上。
额头抵着地面。
朝着虚空,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着头。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岁岁。”
……
爸妈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收押了。
宣判那天,下着细雨。
法院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有记者,有举着手机的围观者,有从新闻上看到这件事后专门赶来的陌生人。
爸妈一走出法庭,迎面就被扔了臭鸡蛋。
蛋液混着雨水,从妈妈的头发上滴下来。
“畜生!”
人群中有人喊。
“为了一个神棍的鬼话,把自己女儿活活冻死!你们还是人吗?!”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你们知不知道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成绩那么好,清北的特招她都放弃了!就为了让你们安心!你们呢?!你们给过她一天好脸色吗?!”
一个中年女人冲出来,把一整筐鸡蛋砸在爸爸和妈妈身上。
“我也有女儿!我看了新闻哭了整整一晚上!你们不配当父母!”
“该死的人明明是你们!”
他们没有躲。
腥臭的蛋液顺着爸爸妈妈的脸往下淌。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目光空洞。
像两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9.
沈昭从那天起,就疯了。
他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679分。
足够上任何一所他想去的学校。
但他把成绩单撕了。
每天来到我家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冷冻室,一遍一遍地敲门。
“岁岁,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别闹了,出来好不好?我们不是约好考同一所大学吗?”
他妈妈哭着告诉他,我已经不在了。
沈昭像是没听见。
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蹲在门口,掏出手机。
“岁岁,我现在就给叔叔阿姨打电话,让他们放你出来。”
“你别怕。”
“我打电话。我马上就打。”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很久。
没有人接。
他握着手机,在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他爸妈把他接走了。
他没有去上大学。
休学了一年。
听说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看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后来他爸妈带着他搬去了外地。
再后来,就没人提起他了。
……
姐姐还一直陪在我身边。
她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我的冰棺。
只是握着我已经僵硬的手。
说了好多好多话。
“岁岁,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优秀一点?”
“如果我更强大一些,更耀眼一些,那个大师的话是不是就不重要了?爸妈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如果我考得再好一点,再出色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抓住冰棺的边缘。
指节握得泛白。
“对不起,岁岁。”
“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
我在虚空中。
看着她满脸的泪痕。
想伸手帮她擦掉。
手指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飘在她身边,默默地摇头。
姐姐。
不是这样的。
我见过你凌晨还在背课文。
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默念那些古诗词。
我见过你天不亮就起来记单词。
冬天的早晨那么冷,你怕吵醒我,抱着书去阳台上读,回来的时候手冻得通红。
我见过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也不敢请假。
你说你不能落下功课,你只有更优秀,爸妈才会对我好一点。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敢停下来。
因为你知道,只有你足够耀眼,爸妈才能安心,我才能好过一点点。
你一直在替我扛着。
姐姐。
你已经很努力了。
但姐姐没有听到。
她只是麻木地陪着我,直到我火化以后,抱着我的骨灰盒,住进了寺庙。
她把骨灰盒放在佛堂里,每天抄经。
师父让她抄《地藏经》。
她抄着抄着,纸上写的却不是经文。
是“岁岁”。
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名字。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她写了无数遍。
最后,她跪倒在佛前。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见岁岁一次。”
“就见一次。”
“我想问问她——”
“她冷不冷。”
10.
那天晚上。
姐姐伏在蒲团上睡着了。
我走进了她的梦里。
那是我死后第一次,她看见我。
我穿着干净的校服。
额头没有血,脸上没有霜。
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站在一片很亮很亮的光里。
姐姐愣住了。
然后她冲过来,死死抱住我。
“岁岁——”
她摸我的脸,像是要确认我是真的。
“岁岁,是姐姐没保护好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我都可以让爸妈把门打开的。”
“岁岁,你冷不冷?”
我笑着对她摇摇头。
“姐姐,我早就不冷了,你别难过了。”
她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是我不好。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我不该那么软弱,应该再勇敢一点,坚持把门砸开的。”
我握住她的手。
“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这十八年里,我从来没有一天后悔过,做你的妹妹。”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姐姐,好不好?”
她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在梦里,我是暖的。
再醒来时,姐姐满脸都是泪水。
她走出佛堂。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把我葬在一个很美的山上。
面朝南,暖洋洋的。
春天的时候,满山坡都是野花。
风一吹,花瓣就落在我墓碑上。
姐姐抚摸着墓碑上我的名字。
“岁岁。”
“姐姐会好好活下去。”
“下一世,我还做你的姐姐。”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风穿过花丛。
花瓣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像是在点头。
我的灵魂越来越轻。
虚空中,我看见了一扇门。
门那边,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时候,门那边又传来一个画面。
是监狱。
妈妈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条拧成绳子的床单。她把床单套在自己脖子上。
爸爸用牙刷柄磨尖了,刺向自己的手腕。
他们对着墙壁,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们愿意用我们的命,换岁岁的幸福。”
“我们不配当父母。”
“让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黑衣人在我身边停下。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
我摇摇头。
不。
我不恨他们。
也不想让他们死。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想起我。
也永远不要认出我。
下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
我们只是陌生人。
番外——
许岁今年六岁了。
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蹦一跳的。
辫子上的蝴蝶结跟着她的步子上下翻飞。
“姐姐,姐姐!”
她扑进姐姐怀里。
姐姐许安蹲下来,替她擦掉嘴角的饼干渣。
“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姐姐会接住我呀!”
许岁咯咯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姐姐捏了捏她的脸。
“今天幼儿园教了什么?”
“教了加法!我会算一加一等于二!”
“这么厉害?”
“对呀!老师夸我最聪明了!”
许岁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姐姐笑了。
“我们岁岁最棒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
许岁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
整个人挂在两个人的手臂上,荡秋千一样往前跳着走。
“妈妈妈妈,今天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了?”
“夸我聪明!还夸我漂亮!”
妈妈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们岁岁最聪明,最漂亮了。”
许岁满意地点点头,又问爸爸:
“爸爸,我是不是你最爱的小宝贝?”
爸爸把她从妈妈怀里接过来,举过头顶。
“是是是。你是我最爱的小宝贝。”
“比姐姐还爱吗?”
“两个都爱。一样爱。”
许岁歪着头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好吧。那姐姐也是我最爱的姐姐。”
一家人都笑了。
路过街边的时候,一个摆摊算命的人抬起头。
他盯着许岁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叫住他们。
“这位先生太太。”
他掐了掐手指,脸色变得严肃。
“你们这个小女儿啊——”
他压低声音。
“命格克大女儿。”
“她越优秀,姐姐就越危险。”
妈妈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许岁。
许岁眨着大眼睛,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然后,妈妈把许岁往怀里拢了拢。
表情冷了下来。
“这位师傅。”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两个女儿,都是我的命。”
“没有谁克谁。”
“她们会一起长大,一起优秀,一起幸福。”
“算命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她抱着许岁,牵着姐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爸爸走在最后。
等她们走远后,才回过头来,慢慢朝算命摊走去。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警官证。
“再敢在我女儿面前胡言乱语,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追上了她们。
夕阳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岁趴在妈妈肩头,看见那个算命的人还坐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
她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姐姐在给她剥橘子。
妈妈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
爸爸在讲一个很不好笑的笑话。
这就是她记得的全部。
这就是她六岁那年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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