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帝城拍卖大厅。
沈清弦没有出现在拍卖台上。
她在二楼包厢里，隔着单向透光的玻璃墙往下看，手边搁着一杯刚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温言窝在包厢角落的椅子里翻看一份药剂配方手稿，偶尔抬头瞄一眼楼下的人群。
楚非白靠在窗框边上，两只手抱胸，眼睛半眯着扫视大厅里每一张脸。
“官方来了十五个人，坐在左手边前三个，全是换过三特性装备的精锐。”
他声音压得很低，嘴皮子几乎没怎么动。
“右手边那几桌是散户大佬，能叫得上名字的有七八个，剩下的我不认识，应该是从其他大区赶过来的暴发户。”
沈清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左手边那十五个穿着统一制式铠甲的官方人员身上扫过，又移到右边零散分布的竞拍者脸上。
“后排那几个呢。”
楚非白往后仰了仰头，眯着眼看了两秒。
“后排坐着十来个人，穿得挺体面，但我查过底细，全是中小世家的代表，手里有点钱但不算多。”
他顿了一下。
“还有几个面生的，名字查不到来历，可能是临时凑钱进场的。”
沈清弦没再问，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楼下拍卖台上，帝城的拍卖师已经站到了台前，手里举着一面铜锣，敲了三下。
“各位，帝城城主授权，四十六个团队副本参与名额，现在开始逐一竞拍。”
“每个名额底价二十五万金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万，价高者得。”
铜锣声落下，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第一个名额开拍。
“二十五万。”
左手边第一排一个官方人员举了牌。
沈清弦的目光落在那张牌上，等着后续的叫价。
右手边有人跟了一声。
“二十六万。”
官方那边立刻抬牌。
“二十八万。”
右边又跟。
“二十九万。”
“三十万。”
官方喊完三十万之后，右手边那个刚才还在跟价的散户放下了牌子，再没举起来。
沈清弦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拍卖师等了五秒，连喊三声，落锤。
“三十万，成交。”
第二个名额。
“二十五万。”
这次是后排一个中小世家的代表先开口。
官方没动。
右手边另一个散户举牌。
“二十七万。”
那个世家代表跟了一口。
“二十九万。”
散户再抬。
“三十万。”
世家代表收了牌，官方也没再出手。
“三十万，成交。”
沈清弦的手从杯沿上收了回来，感觉到了不对劲。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价格像被人提前量好了尺子，每一个名额的最终成交价全部落在二十九万到三十一万之间，误差不超过两万。
没有人冲动加价，没有人恶意哄抬，所有竞拍者的行为整齐得过了头。
到第十个名额成交的时候，沈清弦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楚非白偏过头来看她。
温言也放下了手稿，抬起头。
沈清弦盯着楼下那些举牌的人，嘴角没什么弧度。
“楚非白。”
“在。”
“你刚才说右边那几桌散户大佬，有七八个叫得上名字的。”
楚非白点头。
“他们平时抢地盘抢资源的时候，有这么客气过吗？”
楚非白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直起了身子，重新看向楼下的竞拍席。
他的目光从右手边扫到左手边，又从左手边扫回后排，最后落在官方那十五个人中间坐着的一个年轻副官身上。
那副官正低头看手里的名册，时不时抬眼扫一下全场，每当有人准备举牌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会飘过去停留一瞬。
楚非白吸了口气。
“串通好的。”
沈清弦没接话。
温言从椅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皱着眉头往下看。
“串通？谁串的？”
楚非白拿下巴指了指那个副官的方向。
“你看那个位置坐的人，宗政御的贴身副官。”
他转过来看向沈清弦，脸上那层痞笑已经收了个干净。
“老板，这价格被压住了，所有人的出价都卡在三十万上下，连一个敢冲到三十五万的都没有。”
他两只手在胸前交叉。
“这要是没人在背后给所有世家和散户打过招呼，我把自己的天赋吃了。”
沈清弦看着楼下，第十二个名额刚以三十万整落锤。
宗政御。
这人半个月前被她榨了两千多万出去，回头就在六阶巢穴里拼命刷金币回血，这半个月攒下来的家底估计刚够塞牙缝。
所以他换了个打法。
既然正面买不过帝城的定价，那就把所有买家统一管起来，大家约好了都只出三十万，谁也别抢，雨露均沾。
反正这样限制价格，对于他们只有好处。
这样一来，四十六个名额乘以三十万，帝城的总收入就被死死锁在一千三百八十万。
比起放开竞价可能飙到的两千万甚至更高，整整少了几百万。
而宗政御自己那十五个名额，也从可能被别人哄抬到五六十万一个的风险里解脱出来，稳稳当当地用三十万的均价全部拿下。
四百五十万拿十五个位子。
沈清弦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端起茶杯。
楚非白在旁边还没说完。
“这手段其实不算高明，但胜在他能调动得了这些人。”
他歪了歪头。
“半个月前，这帮世家还各怀鬼胎互相下绊子，现在居然能坐在一起统一口径，宗政御这半个月没白忙活。”
“或许也有四方城易主的关系。”
沈清弦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去。
“他做得到这一步，说明他把剩下那些中小世家全部收编了，财阀门和官方合作，而这些中小世家也被压得死死的。”
楚非白嘴角抽了一下。
“那帝城这边？”
沈清弦看着楼下已经拍到第二十个名额的场面，语气很轻。
“随他。”
楚非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温言在角落里支着下巴，来回看了两人一眼，没出声。
拍卖继续。
整个流程快得出奇，没有争抢，没有抬价，四十六个名额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全部拍完。
最终成交数据摆在沈清弦面前的时候，数字和她预估的分毫不差。
四十六个名额，总成交额一千三百九十二万金币。
均价刚过三十万。
官方包揽十五个，花了四百五十万整。
剩下三十一个分散在十几个中小世家和独立散户手里，出价最低的二十九万，最高的三十二万，没有一个超过这条线的。
沈清弦把数据面板挥散，从椅子里站起来。
“玫瑰。”
门外传来回应。
“在。”
“拍卖结束了，让宗政御上来。”
三分钟后，书房门被推开。
宗政御一个人走进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客气。
“帝城主，拍卖顺利结束，恭喜。”
沈清弦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没回头。
“一千三百九十二万，你觉得这个数字好看吗？”
宗政御的笑意没变。
“市场定价，愿买愿卖。”
沈清弦转过身来看着他。
“宗指，你这半个月挺忙的。”
宗政御垂了垂眼。
“都是分内的事。”
沈清弦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一下。
“你能在两天之内把全区剩下的世家和散户全部摁在三十万这条线上，这个本事，我认。”
宗政御的肩膀微微一松，像是在等后面的话。
沈清弦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
“不过，我现在临时加一条规矩。”
宗政御的肩膀重新绷了回去。
“四十六个拿到名额的人，进副本之前，每人额外缴纳十万金币的入场附加费。”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宗政御的喉结动了一下。
“帝城主，拍卖已经结束了，现在加条件，不合规矩。”
沈清弦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
“宗指挥官，你在拍卖开始之前，私下串通所有买家压价，这个合规矩吗？”
空气像被拧紧了一圈。
宗政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沈清弦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得很。
“你替他们省了几百万，现在我把这笔账加回来，很公平。”
她把手从腹前放下来，搭在扶手上。
“四十六个人，每人十万，四百六十万。”
她看着宗政御。
“这笔钱谁出，我不管。你自己掏也好，让那些被你组织起来的世家分摊也好，跟我没关系。”
宗政御的下颌咬了一下。
“如果不交呢？”
沈清弦歪了歪头。
“不交就不进本，名额作废，拍卖金不退。”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宗指挥官，你半个月前花了两千多万买装备，这半个月六阶巢穴没少刷，官方账上的数字你比我清楚。”
茶水入口，她把杯子放回桌面。
“四百六十万，你们拿得出来。”
宗政御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筋绷了又松。
他闭了一下眼。
“这件事，我需要回去跟相关方面沟通。”
沈清弦端着茶杯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送客。
“明天副本开启之前交齐，少一个金币少一个人头。”
宗政御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楼下大门口，副官小跑着迎上来。
“长官，怎么样？”
宗政御没停步，径直朝城门方向走。
副官跟在半步之后，压低了声音。
“她加价了？加多少？”
宗政御的步伐很稳，面朝前方，嘴唇动了一下。
“每人十万。”
副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
“四百六十万？这不是明抢吗？长官，咱们刚才压价的事被她看出来了？”
宗政御没答，只是白了他一眼，这种事能够瞒得住？
副官急了两步追上来，压着嗓子。
“要不我现在就去联络那些家族，让他们各自分摊，反正当初压价也是大伙一块儿干的……”
宗政御的脚步停了。
副官跟着刹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你去联系，就说帝城主临时变卦，如果有不愿意，九洲城可以买下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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