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们自己人,从背后,打的黑枪!”
张老的话每一个字都戳在沈清月心上,击穿了她紧绷的情绪。
如果说陆则琛的失踪是将她打入冰窟,那么这句话,就是将她连同整个冰窟,都用烈性炸药彻底引爆!
那股从脚底板涌起的、刺骨的寒意,瞬间被一股焚尽万物的滔天怒火所取代。
她没有哭,甚至脸上那因悲恸而凝固的死灰色都没有变。
但张老看得很清楚,这个十五岁少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妖异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冷静。
“谁?”
沈清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抗拒的质问。
“谁开的枪?”
张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孩子了。
“清月,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沈清月打断他,她红着眼看向张老,
“我只想知道是谁,在我大伯冲锋陷阵,为国卖命的时候,从背后朝他放冷箭!”
“这个叛徒是谁!”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张老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军医,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在一个少女身上,看到过如此可怕的眼神。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锁定了猎物,不死不休的眼神。
张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当时战场太乱,你大伯带领的突击队冲在最前面,和敌人搅在了一起。”
“那一枪,是从侧后方的山坡上打来的,距离很远。”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敌人的狙击手,直到战斗结束后,弹道分析的结果出来……”
张老的老脸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耻辱。
“子弹,是我们自己的兵工厂生产的五六式步枪弹。”
“开枪的人,藏在我们自己的队伍里!”
我们自己的队伍里!
沈清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想到了。
她立刻就想到了那辆畅通无阻,开进军区大院的黑色轿车。
想到了那个叫林文轩的律师,和他背后那个急于将自己和弟弟控制在手里的京城苏家!
前脚利诱收买不成。
后脚就趁着国难当头,在前线玩这种阴招!
他们这是算准了,一旦沈远征战死沙场,这两个无人庇护的“苏家血脉”,就成了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
好!
好得很!
沈清月攥着陆则琛那沾了血和硝烟的帆布袋
苏家……
她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两个字。
用血,也用火。
“调查呢?”沈清月抬起眼,目光如刀,“军区保卫处呢?这么大的事,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难道还查不出来一个人吗?”
张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屈辱和无奈。
“查了。当时那个位置附近的所有士兵,都接受了审查。”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懑。
“所有人的口供都对得上,枪支也都没有问题。那个人……就像个鬼魂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且,这件事,被压下来了。”
“什么?”沈清月瞳孔一缩。
“上面下了命令,对外只宣称司令是为敌军炮火所伤。”张老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现在战事胶着,军心不稳。如果在这个时候爆出我们内部出了叛徒,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件事,只能秘密调查。”
秘密调查?
压下来?
沈清月笑了,笑得无比冰冷,笑得让张老头皮发麻。
“好一个‘军心为重’!”
“我大伯在前线,为国征战,被人从背后打断了腿,落得个终身残疾!”
“陆则琛为了掩护大部队,带着他的兵,跟数倍的敌人死战,尸骨无存,下落不明!”
“他们满门忠烈,换来的,就是一句‘为了大局’,让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可以继续逍遥法外?”
“这是谁家的公道!”
她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老的心上,砸得他这个老军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这是谁家的公道?
可他能说什么?
军令如山,他一个军医,又能做什么?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沈远征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沈清月看着玻璃窗后,那个像山一样的男人,如今却只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
她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帆布袋。
那里,曾经装着她所有的希望,装着她亲手为那个人制作的盔甲。
现在,盔甲碎了。
穿盔甲的人,也不见了。
外部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内部的毒蛇已经露出了獠牙。
她的家,她所在乎的人,她刚刚才萌芽的情感,在这一刻,被推到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悬崖边上。
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要窒息。
但她不能倒下。
沈清月吸入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肺部发疼
可这疼痛,却让她混乱的大脑,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将那个帆布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张老,那双刚刚还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张老,我大伯的手术记录,还有前线最新的伤亡报告和战况简报,我要看。”
张老一愣:“清月,这些都是军事机密……”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沈清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陆则琛……”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
“是我的生死状。”
张老彻底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能把她当成一个孩子了。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报告在我的办公室。”
张老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嘱托,又像是警告。
“但是清月,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你确定,你真的要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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