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让你去见他。”
张老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看着沈清月的眼神,有震惊,有疑虑,甚至还有几分……敬畏。
他刚刚只是去传了一句话。
一句听起来荒诞不经的话。
可那位从京城来的,据说在军中地位尊崇无比的陆家老爷子,竟然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就说要过来。
沈清月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沈清河。
“清河,你先出去,在大伯病房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姐……”
沈清河还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沈清月那坚定的眼神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乖乖地走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一时间,张老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月和躺在简易行军床上,暂时被安置在这里的沈远征。
沈远征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宛如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他败了。
败给了自己的侄女。
现在,他只想看看,这个自己完全看不透的侄女,到底要如何去说服那个比他还要固执,还要位高权重的老首长。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节奏感。
张老连忙上前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深色中山装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锐利得像鹰。
他就是陆则琛的爷爷,陆振华。
一位从战火中走出来,真正经历过枪林弹雨的开国将领。
陆振华的目光,没有在开门的张老身上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躺在床上的沈远征。
他的视线,一瞬间就锁定在了办公室里,那个唯一站着的,身形单薄的少女身上。
“你,就是沈清月?”
陆振华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厚重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我。”
沈清月不卑不亢地迎着他的目光。
“张老说,你知道我孙子在哪?”陆振华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点,发出一声闷响。
“你有办法救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期盼,只有审视。
一种夹杂着巨大悲痛的,对一个口出狂言的黄毛丫头的极致审视。
他不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从京城一路赶来,得到的是一份写着失踪的报告,和一句尸骨无存的推断。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跟他说,人还活着。
这在他看来,不是希望,而是对一个失去孙儿的老人,最残忍的戏弄。
“我不知道他在哪。”
沈清月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陆振华的眼神,顿时冷冽了下去,那股迫人的气势,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好似下降了几度。
连躺在床上的沈远征,都感到一阵心悸。
“但我知道,他还活着。”沈清月话锋一转,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分毫。
她从桌上,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沾着血污的帆布急救袋。
“这个,是我给陆则琛的。”
她将那个同样空了的,特制的水壶拿了出来,拔开塞子,倒置过来,没有一滴液体流出。
“这壶酒,也是我配的。”
“老爷子,您戎马一生,应该知道,一个优秀的侦察兵,在没有接到明确的任务完成指令前,是绝不会轻易耗尽自己身上所有补给的。”
“尤其是这种,能在关键时刻吊命的东西。”
陆振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懂。
这是战场上用生命换来的铁律。
“他喝光了。”沈清月的声音,冷静而笃定,
“一滴不剩。这说明,在通讯中断后,他和他的小队,遭遇了让他们不得不动用最后保命手段的绝境。”
“然后呢?”陆振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难以捕捉的颤抖。
“然后,他活了下来。”
沈清月抬起头,直视着陆振华的眼睛,说出了让她自己都心跳加速的推断。
“我在这壶酒里,加了一味我自己命名的药,叫龟息草。”
“它不能起死回生,但它能在人体各项机能因为重伤而即将崩溃的时候,强行锁住最后一丝生机。让心跳、呼吸、血液循环,都降低到一个近乎于无的水平。”
“简单来说,就是进入一种假死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看起来,摸起来,甚至用听诊器听,都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不管是我们的搜救队,还是敌人的清扫部队,都会把他当成一具阵亡的尸体,直接忽略过去。”
“这个状态,最多维持七天。”
“从战斗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天。”
沈清月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只剩下最后三天。”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
张老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医学观正在被彻底颠覆。
躺在床上的沈远征,也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他终于完全听懂了清月那看似疯狂的理论背后,那严丝合缝的逻辑!
陆振华拄着拐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涛骇浪般的剧烈波动。
假死……
龟息……
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变成了现实?
“你……你凭什么让我信你?”他嘶哑着嗓子问,这个问题,他问得毫无底气。
因为他的理智,他的情感,他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都在疯狂地叫嚣着,让他去信!
“就凭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认出那种假死状态。”
沈清月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也只有我,有办法,让他从那种状态里,醒过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陆振华苍老而激动的脸。
她问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残忍的问题。
“陆老爷子,我知道您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现在,我给了您一个万分之一的,好的可能。”
“您是想为了那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绝望,放弃这最后一次机会,然后在功劳簿上,给陆家添一个烈士的英名……”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还是想赌上这仅有的一次机会,把一个活生生的,能顶天立地的陆家长孙,重新迎回家门?!”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击,狠狠地砸在了陆振华的心上!
烈士?
他陆家满门忠烈,不缺这一个!
他缺的,是那个从小被他抱在怀里,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孙儿!
陆振华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手里的龙头拐杖,几乎要握不住。
他那双犀利的眼眸,顿时被泪水模糊。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看到了黑夜里,唯一亮起的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随时可能熄灭。
他也必须,拼尽全力地,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良久。
陆振华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的悲痛和怀疑,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和身为上位者的雷霆之势。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沈远征,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威严的命令口吻。
“沈远征!”
“到!”
沈远征下意识地,从床头挺直了身体,发出了一个标准的军人回答。
“我现在,以陆家家长的身份,也是以你老领导的身份,命令你!”
陆振华的拐杖,指向了沈清月。
“满足这个女娃,所有的要求!”
“地图,装备,人员,运输!军区给不了的,我陆家给!”
“一个小时之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让她,踏上去前线的路!”
“出了任何问题,我陆振华一个人,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沈清月身上,那眼神,是托付,是恳求,更是最后的赌注。
“丫头,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把那臭小子……活蹦乱跳地,给我带回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