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宁似乎看出苏之妤在想什么,继续劝道:“苏医生,你得振作起来,贺队长的遗体已经被送往殡仪馆了,要整理仪容,准备后事。三天后,就是告别仪式。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
“所以,你得尽快把伤养好,把身体养好。三天后,我和李医生,会带你去参加贺队长的葬礼。但是在这之前,你必须好好配合治疗,听到了没有?”
“……”
苏之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睁着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像是透过那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所有的事情,好像已经结束了。
坏人被抓了。
该判的判,该查的查。
连那个村支书老赵,和小组长都被带走了。
工作人员撤了一批,调查组还在往下挖。
顾长卿在京都养伤,手术成功,生命体征平稳。
队长的遗体在殡仪馆。
三天后告别。
所有人都做了该做的事。
尘埃落定。
她躺在这张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接受。
接受变故,接受离开。
苏之妤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李维明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田小妮走了进来。
苏之妤从灾区转到西城医院的时候,李维明担心田小妮没有人照顾,就把她带过来了。
女孩现在就住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宾馆里。
很乖,很听话,生活也能自理。
就是一直吵着,想要见见苏之妤,担心她生病难受。
一推开门,田小妮就看到苏之妤在哭。
她扑过去,心疼的问:“姐姐,你怎么哭了?是伤口疼吗?”
“好多了。”
见田小妮来了,苏之妤这才停止哭泣。
她握住小妮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有你陪我,我就好的更快了。”
“那小妮就陪你一辈子。”
田小妮紧紧的抱住苏之妤,声音认真。
闻言,苏之妤又忍不住流出眼泪来。
带着内心压抑的那些恐惧,疼痛,不甘,愤怒和伤心,泪流满面。
李维明和蒋宁默默地退出病房。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过,带了些夏末的凉意。
……
三天后,是贺岩的遗体告别仪式。
天空是低沉的铅灰色,像一块洗到发白的旧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没有风,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只有殡仪馆门口那两排松柏,在无声中透着僵硬的绿意。
告别仪式在大厅内举行。
黑色的挽联、白色的菊花。
贺岩年轻的笑容,就这样永远的定格在照片上。
来的人很多,大多是救援队的队员。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胸前的勋章在昏沉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从某个角落溢出来。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
或者排着队缓慢地向前移动。
仿佛连时间都被拉长了,黏稠地流淌着。
这时,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之妤一身黑色的长裙,坐在轮椅上。
膝盖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左腿被固定着,还不能弯曲。
身后是推着她的李维明和蒋宁。
她手里握着一朵白菊,随着轮椅的移动,渐渐靠近她救命恩人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冲了过来。
苏之妤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连带着轮椅,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翻在地。
左膝撞上冰冷的地砖,疼的苏之妤闷哼一声。
手中的白菊掉落在地,花瓣纷纷扬扬。
紧接着,一阵劈头盖脸的破口大骂,在苏之妤的头顶响起:“就是你!就是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死了我哥哥!”
这骂声太过尖锐,惊得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苏之妤双手撑在地上,痛苦地抬起头。
然后,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五官因为愤怒和悲痛几乎变了形。
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浓烈的滚烫的恨意。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为什么!”
年轻女人继续哭喊,还试图向苏之妤扑过去,“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找我哥和你一起去山上?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
李维明第一时间蹲下来,挡在苏之妤的面前:“贺小姐,请你冷静一点。”
旁边的蒋宁也连忙弯腰,把苏之妤扶起来。
他低声告诉苏之妤:“这个女孩是贺队长的妹妹,贺晴。”
“晴晴!快住手!”
一对上了年纪的男女慌忙跑过来。
男人拉住贺晴的胳膊,女人则是抱住她的肩膀。
两个人连拖带拽,才远离了苏之妤,“晴晴别闹了,你哥哥,你哥哥他看着呢……”
这次,贺晴没有再冲过来,只是依旧流着泪,哭喊着:“就是这个女人,我知道,她叫苏之妤,是她害死了我哥哥!爸,妈,你们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让我替我哥报仇!”
“晴晴,你不许这么说!”
贺父脸色严肃,“害死你哥哥的人,是那些违法犯罪的人!不是面前的这位小姑娘!再说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就算不是这位小姑娘,你哥也会保护其他人,你这么闹,对得起你哥哥的牺牲吗!”
“我不管,我不要什么名誉,不要什么名声,不要什么嘉奖,我只要我哥哥回来!”
贺晴越哭越厉害,趴在贺母的肩膀上,几乎要站不起来。
贺母也搂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唯有贺父,还保持着理智和坚强。
他先是向众人表示抱歉,然后和贺家的亲人一起,扶着母女两个人离开了。
苏之妤看着他们的背影,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眼前一直浮现,贺岩那张坚毅勇敢的脸。
他说:“别回头,往前跑,一定要逃出去。”
她的生路,就是贺岩铺就出来的。
是她连累了他。
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头顶。
苏之妤想说对不起。
三个字,说出来是那样的容易。
可她欠下的却是一条命。
一条再也回不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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