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密林深处，藏着一片无边桃林。春日正盛，桃花开得泼泼洒洒，如云霞覆野，粉白花瓣随风漫卷，落英纷飞，香气清而不腻，漫溢四野。
桃林环抱之中，孤零零立着一座古旧庵堂，名曰桃花庵。
院墙斑驳倾颓，青砖覆苔，门户残破，半掩着随风轻晃。庭院杂草丛生，石阶积着厚苔与落英，香炉倾倒，碑刻模糊，蛛网尘封，显是荒废多年，人迹罕至。
可偏偏，庵堂内外桃枝横斜，繁花压枝，将这破败古庵层层裹住。
寒荒废墟与灼灼桃花相映，一边萧瑟寂寥，断壁残垣；一边生机烂漫，芳菲漫天。反差之间，竟生出几分凄清而绝美的意境。
慕容砚、红菱二人步入庵中。
正中佛台早已倾塌，佛像残缺，金身剥落殆尽，只余半尊石胎立在尘灰之中。地上碎砖乱瓦散落，香案腐朽，供桌断裂，角落蛛网层层，随风轻颤，一望便知久无香火。
门窗多已破损，风从破洞穿入，携着外面的桃花香气与落瓣，悠悠飘进堂内。粉白花瓣落在积尘地面、朽坏阶前，明明是温柔春色，落在这破败庵堂里，反倒更添几分孤寂凄清。
堂内空旷寂静，唯有风声与花瓣坠地轻响。四下荒芜，却正因无人打扰，成了一处绝佳藏身之地。
慕容砚伤势不轻，入庵便再难支撑，瘫坐于地。
红菱慌忙将他扶起，急得眼眶发红：“慕容公子！你千万不能有事！”
慕容砚缓缓坐起，气息微虚：“我有玄冰真气护体，未伤及脏腑，只是皮肉之伤。”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瓶丹药服下，旋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红菱在旁静静望着，这才真正看清他的容貌。银发如霜，肤白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眸色偏浅，带着几分西域混血的清冽轮廓。面容俊美无俦，神色清冷孤高，一身矜贵气度，不怒自威。
红菱心头微震，脸颊悄然发烫，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瞄。
“你看什么？”
红菱一惊，慕容砚已缓缓睁眼，调息片刻，紊乱真气稍稳。
她忙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这是峨眉金疮药，我先替你敷上，药效极好。”
见慕容砚不拒，便小心上前为他上药。
她虽心急，却严守男女大防，不敢有半分逾越。只轻轻将他胸口衣襟拉开一小截，露出伤处，便立刻垂眸避视，指尖捏着沾了药粉的绢布，隔着衣料轻轻敷按，只引药效入伤，绝不触及肌肤半分。
动作轻柔细致，带着少女独有的局促与认真，耳根早已泛红。
慕容砚本欲推辞，可看她这般守礼分寸，又满眼真切担忧，心头微顿，终是默然受了。清冷眉宇间，那层拒人千里的寒意，竟在这荒庵桃花里，悄悄松了一分。
再看红菱，一身浅红衣裙，经奔逃略有些凌乱，却难掩清丽。发丝微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眉眼温婉，唇色浅淡，一双杏眼盛满担忧。虽身处破庵，依旧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秀气，怯怯又认真，惹人怜惜。
敷完药，二人各自歇息，天色渐暗。
红菱轻声问道：“公子先前分明去往别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酒楼？”
慕容砚冷漠不语。
“你是不放心我，一直跟着我，对不对？”
慕容砚眉头微蹙：“你哪来这许多问题？”
被他一斥，红菱非但不恼，反倒莞尔一笑，又道：“公子为何次次舍命相救？你我萍水相逢，这次还为我受了重伤。”
慕容砚冷声道：“受伤不过是我大意，小看了对手。救你更谈不上，只是看那些人不顺眼罢了。”
红菱怅然低头。
片刻后，他声音忽然放轻，低低一句：“因为你的眼睛，很像我娘。”
红菱心头一震，面颊绯红，轻声再问：“那公子为何不在你娘身边？”
慕容砚神色骤然一黯，痛楚翻涌，怅然道：“我娘……早已被奸人所害。”言罢，眼中竟泛起泪光。
红菱连忙致歉：“红菱不知公子家中遭遇如此大变，言语冒犯，还望公子莫怪。”
沉默片刻，红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哽咽：“我自幼在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府上突遭横祸，满门惨死，只有我和晨哥被师父救下。师父带我上峨眉，待我恩重如山。可师姐们嫉恨于我，趁师父闭关，百般刁难，最终还是将我赶下山来。”说到伤心处，她忍不住低泣。
慕容砚见她梨花带雨，心下微动，开口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我曾也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可一夜之间，阖家尽遭毒手。这份血仇，他日我必百倍奉还，为爹娘雪恨！”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二人这般相似的悲惨遭遇，竟让彼此在这荒庵孤影里，寻得一丝难得的慰藉与共鸣。
吐露心声后，慕容砚忽然冷声道：“你如今已知我的身世与遭遇，若是泄露半句，我定不饶你。”
红菱连忙摇头：“我绝不会说！其实公子你心地很好，多次救我，武功又高，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恶人。”
“那骗你入局的老妇，便是好人？你身为峨眉弟子，竟被一顿锅盔轻易诱入圈套。”
红菱撅起小嘴，不服气道：“我看她面容和善，原以为是良善之人，我也并非全无防备，谁曾想那里藏着那般高手。”
慕容砚无奈摇头，不再多言。
夜色降临，明月当空，花香幽幽弥漫。
红菱忽然来了兴致，上前轻轻拉着慕容砚，来到院中桃花树下。满眼桃花随风轻舞，花瓣纷飞，月光如水洒落，树影迷离，景致醉人。
慕容砚望着满园桃花怔怔出神，回头时，身边红菱已不见踪影。
他心下一紧，脱口唤道：“红菱姑娘！”
“我在这里！”
只见红菱自花丛中笑着跃出，鬓边多了一朵粉嫩桃花，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公子，好看么？”
“嗯。”慕容砚淡淡应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
他悄悄望向红菱，只觉她笑靥如花，天真烂漫。花前月下，佳人如画。这一份干净而温暖的美好，如一道清流，轻轻淌过他冰封已久、最柔软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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