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收回手。他需要这艘船作为代步工具，也需要这个名为赵龙的向导去了解外面的世界。
“成交。”林奕开口，声音清冷。
赵龙大喜过望。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坐镇，接下来的航程算是有了一道免死金牌。他立刻呼喝水手们散开，各自回到岗位。
“前辈，舱内有上好的客房，您随我来。”赵龙在前方引路，弓着腰，态度恭敬至极。
就在这时。
拉船的两头怪鱼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粗壮的鱼身在海面上疯狂翻滚，鳞片下的肌肉一阵阵痉挛，巨大的尾鳍发了疯似地拍打水面，溅起丈高的水花。它们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愤怒，而是恐惧。
连接怪鱼的黑色铁链被拽得笔直，金属碰撞声刺耳。
木船在海面上猛地停顿下来。
由于惯性，船尾直接翘起半丈多高。甲板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甲板上的水手全部摔倒在地。有人头撞上了桅杆底座，当即满脸鲜血，却顾不上喊疼，只死死抱住身边任何能固定身体的东西。
赵龙反应极快。他双脚猛踏甲板，初境大成的气劲从脚底灌入木板，勉强稳住身躯。
右手一伸，九环刀出鞘。他三步冲到船首栏杆前，双手扒住栏杆向外望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深沉的墨色海面，在船首前方三十丈的范围内，正急速变成一片死黑色。
那种黑不是海水本身的颜色，而是某种庞大的东西正从深处快速上浮。
一股浓烈到令人干呕的腥臭味从海面下涌上来。
两头怪鱼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赵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在无涯海上跑船二十年，他太清楚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猎物在绝对的掠食者面前，连挣扎的勇气都会丧失。
“咔嚓！”
一条成人腰身粗细、布满深紫色吸盘的巨大触手，毫无预兆地破开海面。
触手上的每一个吸盘都有海碗大小，内部嵌着环形的倒刺齿，缓缓开合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啧啧”吮吸声。
触手缠住了一头怪鱼的腰腹。吸盘猛然吸附，倒刺齿深深嵌入鱼鳞与皮肉之中。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传出。
十丈长的怪鱼甚至没能发出第二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在那恐怖的绞力下被拦腰勒成两截。
滚烫的兽血从断口中喷射而出，将大片海域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下半截鱼身在海面上抽搐了两下，便沉入了黑暗的海水中。
连接怪鱼的黑色铁链瞬间绷直，铁环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力顺着铁链传递到船身。
整艘远月号剧烈倾斜，船首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接扯得砸向海面。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像是一头垂死的老兽。
“所有人抓紧！砍断铁链！快砍断铁链！”赵龙嘶吼着。
没有人动。
因为海面轰然炸开了。
一个庞大得如同小山丘般的暗红色头颅从漆黑的海水中缓缓浮出水面。
头颅表面布满黏液和坑洼，像是一块被腐蚀了万年的巨岩。
两只拳头大小、没有瞳仁的乳白色死鱼眼睛嵌在头颅两侧，空洞地注视着这艘渺小的木船。
八条长达百丈的触手从头颅底部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在海面上缓慢地挥舞。
每一条触手扫过的地方，海水便被搅动成巨大的旋涡。
深海鬼章。
成年鬼章栖息在万丈深渊之下，以吞食过往船只和海兽为生。寻常商船若是在航行中遭遇鬼章，船上从人到货，没有任何东西能剩下来。
“神罡大成……深海鬼章！”赵龙嗓音嘶哑，手中九环刀刀刃在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甲板上的水手们有人已经瘫坐在地。
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向着不知名的海神祈求最后的庇护。
恐惧比海水更快地淹没了整艘船。
巨大的触手猛然收紧。
另一头还活着的怪鱼发出最后一声哀嚎，骨骼断裂声在海风中显得极为刺耳。
十丈长的躯体被绞成数段碎肉，沉入血红色的海水。
失去了两头拉船怪鱼的远月号失去了动力。
木船在旋涡的拉扯下开始缓缓打转。
另外几条生满深紫吸盘的触手破开水面，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朝着倾斜的甲板横扫而来。
每一条触手扫过的空气都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赵龙握紧九环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一刀砍上去和挠痒痒没有区别。
但他是船首，这船上十几条命，是跟着他吃饭的兄弟。
他提刀迈出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的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协调的画面。
倾斜的甲板上，所有人都在惊恐、摔倒、瘫软。
唯独那个黑衣青年，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林奕站在倾斜近三十度的甲板上。
双脚仿佛生根，身形未有丝毫摇晃。
黑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
他面色白净冷峻，修长的身形在阴沉的天光下拉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正在逼近的巨大触手，眼神中没有泛起半分波澜。
那种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漠然。
就像一个人低头看见了脚边的蚂蚁。
一步踏出。
林奕的身躯脱离甲板，凭空浮起。
他的身形瞬间拔高数十丈，凌空立于深海鬼章庞大的头颅上方。
黑袍在高空的劲风中炸开。
鬼章察觉到了头顶的异物。
那对乳白色的死鱼眼缓缓转动，锁定了半空中的林奕。
一条长达百丈的触手猛地调转方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半空中的林奕狠狠抽去。
触手表面的深紫色吸盘在高速运动中全部张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倒刺齿，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将一座小型岛屿直接拍碎。
林奕抬起右臂。
五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向下虚按。
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抚平一张皱起的宣纸。
体内十二大隐门同时共振。
经过混元武典补全后的通天大圆满武神之躯，力量运转再无半分阻滞。
掌印落下。
没有绚丽的光影，没有浩大的天地元气波动。
只有最纯粹、最极端的物理碾压。
触手刚触及林奕下方三丈的范围。
那条比成人腰身还粗的巨大触手，在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重压下开始变形。
深紫色的表皮先是凹陷，然后炸裂。
内部的肌肉组织如同被无形的碾盘碾过，寸寸崩解，化作一团烂肉血雨，纷纷扬扬地坠入海中。
掌力去势不减，直坠而下。
“砰。”
那一声沉闷的爆裂，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记闷雷。
方圆百丈的海水被巨大的力量生生压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凹坑。
海水从凹坑四周的边缘倒卷而起，形成一道环形的水墙。
处于凹坑中心的深海鬼章，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那颗暗红色的小山般的头颅，在无形巨掌下，如同一只被铁锤砸中的腐烂果实，当场炸裂开来。
暗紫色的黏液与碎肉向四周疯狂喷射。
腥臭的血雾弥漫在海面上空，久久不散。
剩余的七条触手瞬间失去了力量，软绵绵地砸回海中，掀起数丈高的水花。
庞大的残躯在海面上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腹部，缓缓下沉。
从触手出击到鬼章碎首。
前后不过一息。
秒杀。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林奕站在半空，周身无形罡气环绕。
漫天喷溅的暗紫色血水在距离他三寸处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沾染半分。
远月号的甲板上，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当啷。
赵龙手中那把沉重的九环刀脱手坠落，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嘴微微张着，下巴上的刀疤因为脸部肌肉的僵硬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黑衣身影，瞳孔放到了最大。
神罡大成境界的深海鬼章。
一掌。
就像拍死了一只苍蝇。
半空中。
林奕五指微曲，隔空向下一抓。
哗啦一声水响。
鬼章残破的躯体在海面下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劈开。血红色的海水翻涌间，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墨绿色的妖丹从碎裂的血肉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妖丹触手冰凉，表面还逸散着腥冷的海妖气息。
林奕心念微动。金色文字在眼前跳跃。
【斩杀深海鬼章（神罡大成），总寿三万三千年，吸收妖魔寿元：一万两千年。】
【剩余妖魔寿元：两万七千年。】
看着面板上的数字跳动，林奕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太渊道尊的合道宝地只是一个封闭的笼子。如今跳出樊笼，来到这更为广阔的无涯海。
面板的规则依然生效，不受天地转换的影响。
这意味着，只要有妖魔，他推演武学的根基就永远存在。无涯海广袤无垠，深海之中不知潜伏着多少这样的凶兽。
比起那个被他杀绝了高阶妖魔的小世界，这里才是真正的猎场。
林奕将妖丹收起。
身形下降，黑袍在海风中猎猎飘动。林奕双足轻点，落回远月号的甲板。
落地的那一刻，脚下的木板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随着怪鱼死亡和鬼章沉底，失去拉扯力的木船在水面上晃动了几下，逐渐恢复平稳。
但船首的甲板被先前的巨力拽开了一个大裂口，海水正顺着裂口不断涌入底舱。
赵龙如梦初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奕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出手！若不是前辈，我这一船兄弟，上上下下十几条性命，今日便要全部葬身这畜生腹中！”赵龙额头上冷汗涔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奕点点头：“你先处理船上的事情吧。忙完我还有事要问你。”
赵龙连连点头，不敢多耽搁半分。
他直起腰，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吼：“都愣着干什么！动作快点！拿防水油布和木料，把前舱的口子堵上！备用动力帆升起来！”
水手们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提着工具冲向船首。
几个胆大的水手在路过林奕身边时，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这位黑衣青年。
近距离看去，他面容白净俊秀，五指修长如玉，看起来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公子。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双看上去文弱的手，刚刚将一头神罡大成的深海巨兽秒杀。
林奕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目光，径直走入舱内。
客舱不大，但打理得尚算干净。一张木床，一桌一椅，一盏鲸油灯。
林奕在椅上坐下。
赵龙安排好修补和升帆的人手后，立刻跟着进了客舱。他从船舱深处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木小匣，双手捧着，弓着腰走到林奕面前。
“前辈救命之恩，远月号上下没齿难忘。”赵龙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林奕手边的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颗散发着浓郁天地元气的透明菱形晶体。
每一颗都比赵龙先前拿出的那枚大了一圈，品质明显更高，表面隐约能看到流动的光华。
赵龙搓了搓手，露出一个有些肉痛却毫不犹豫的笑容，“这次多亏前辈出手。一点心意，还望前辈笑纳。”
林奕伸手拿起一颗中品元精。
晶体触手温凉，内部蕴含的天地元气比先前那枚下品元精浓郁了不止十倍。
确实比那块小世界里的天地元气精纯太多。
林奕将元精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推回赵龙面前。
“你留着吧，这东西对我用处不大。”
赵龙一愣，他没有矫情地推来推去，将匣子收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回膝上。
“坐。”林奕开口。
赵龙哪敢坐实。他拉过一把椅子，只敢将半边屁股虚挨在椅子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等待先生提问的学生。
“说说这无涯海。”林奕直入主题，声音清冷，“包括势力分布、格局、修行体系。全部。”
赵龙心头一凛，他吞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思绪，深吸一口气。
“是，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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