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江司长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
小赵媳妇说到这儿,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
“散会之后,那个姓江的在走廊拦住你家老周,说什么'风这么大,当心吹折了腰'。你猜你家老周怎么回的?”
吴秋梨端着杯子没吱声。
“你家老周就笑了笑,理了理袖子,说——'江司长,我这个人怕死,没什么大本事。就一条。'”
“'我活得久。'”
小赵媳妇拍着大腿笑,说在场的人都快憋出内伤。
吴秋梨也跟着笑了。
笑完之后,她端起凉了的茶,进厨房把水重新烧上了。
那天夜里,她又去送姜茶。
书房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看见周秉衡坐在桌前,右手批文件,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那块旧玉扣。
她没进去。
把姜茶搁在门口地上,转身回了卧室。
……
1975年春天,吴秋梨家里出事了。
吴建国在厂里遭到波及,莫名其妙被勒令停产整顿,连带着一家人吃穿都成了问题。
吴秋梨接到吴母哭诉的电话,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可她连端姜茶进书房的时候,嘴都没张开过一次。
那是他最忌讳的站队问题,她不能给周家惹麻烦。
有天晚上她站在书房门口,手指头攥着门框,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三圈,最后咽了回去。
她低头扶正被自己碰歪的笔筒,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可不到一个月,事情峰回路转。
吴建国打来电话,说问题查清了,恢复原职,连被扣的两个月工资都补发了。
吴母喜气洋洋,说是有人在中间跑动,托了硬关系给平了事。
吴秋梨松了口气,没多问。
回娘家探亲那天,正赶上吴建国在堂屋打电话。
她刚进门,就听见她爹举着话筒,对着那头连声道谢。
“……这次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在里头打点,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车间了!”
吴建国对着话筒连连道谢。
吴秋梨走过去端水杯。
电话漏音,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嗓音有些糙,带着点哑,说话特别利索。
“吴叔,您客气了。”
“顺手的事,您安生待着就行。”
吴秋梨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声音听着耳熟。
可一时间,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吴建国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笑呵呵地招手。
“闺女来了!快坐,你妈给你蒸了枣馍。”
声音断了。
那个差一点就浮上来的名字,又沉回去了。
师部联谊会的日子。
吴秋梨换上那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根不乱。
她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两秒,理了理领口,才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几十号军嫂,嗑瓜子声、说话声挤成一团,热气混着棉衣的气味,把整个屋子填得密不透风。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两手捧着茶杯,脊背直直的。
韩玉芝坐在屋子中间,手里端着茶缸,眼睛已经往她这边瞥过来好几回了。
这两年,吴秋梨早就学会看那种眼神。
嫁进周家快五年了,肚子没有半点动静,流言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她自己最清楚。
食堂打饭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地都没播种,哪来的庄稼,”
排队买盐有人对着她的肚子看了又看,连倒个垃圾,背后都能感觉到有人指指点点。
她一声没吭,攥紧了茶杯,把这些全往肚子里咽。
“砰”的一声,韩玉芝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
全场的议论声一下子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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