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转遍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除了一堆烂铁皮和破酒瓶子,连个像样的大缸都没找到。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缺容器,稍微好点的铁桶、瓷缸早就被人捡回家用了,哪能流落到废品站?
“这可咋整?总不能用木桶吧?那玩意容易漏水,还沉。”
李向阳赶着车,漫无目的地在镇上转悠,眉头紧锁。
就在路过镇办榨油厂后门的时候,一阵嘈杂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几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工人,正站在一辆大卡车的车斗下面,往上面扔东西。
“哐当!哐当!”
那一抹抹鲜艳的蓝色在灰扑扑的冬日街道上格外扎眼。
李向阳定睛一看,眼珠子瞬间亮了。
塑料桶!
而且是那种专门装大豆油的蓝色厚壁大塑料桶!
这种桶一个能装五十升,也就是一百斤水。
桶壁厚实,耐摔耐用,上面还是小口带螺旋盖的,旁边有两个结实的把手。
这要是把上面锯开,那就是最好的水槽。
如果不锯开,那就是最好的储水罐!
在这个塑料制品还属于稀罕物的年代,这一车蓝桶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停车!二蛋,停!”
李向阳赶紧勒住缰绳,跳下车就跑了过去。
“师傅!哎,师傅!这桶咋卖啊?”李向阳冲着那个正往上扔桶的工人喊道。
那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瞥了李向阳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去去去,一边去!不卖!这都是废品,要拉去处理的。”
“废品?废品我买啊!我给钱!”李向阳急了。
“给钱也不卖!”工人摆摆手,
“这是厂里的资产,哪怕是废品也有数。再说了,这都是范主任安排好的,说是要拉去……反正你有钱也买不着。”
李向阳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什么“有数”,什么“安排好了”,这不就是这个年代典型的“猫腻”吗?
这些桶虽然是废旧物资,但在老百姓眼里那是好东西。
所谓的“处理”,多半是那个什么范主任借着处理废品的名义,转手倒卖给自己的关系户,或者是弄回家自己用了。
这种行为任何时候都不少见,是潜规则。
“师傅,那范主任在哪?我想找他问问。”李向阳也不纠缠工人,直接问正主。
“在办公室喝茶呢。就在那红砖楼二楼,左拐第一间。不过我劝你别去触霉头,范主任脾气可不好。”工人指了指方向,继续干活。
李向阳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走进了榨油厂。
榨油厂是镇上的好单位,一进院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豆油香。
李向阳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二楼,敲响了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拿腔拿调的声音。
李向阳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地中海发型,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正眯着眼听收音机。
这人应该就是范德发,范主任。
“你是哪个单位的?有啥事?”范德发斜眼看了李向阳一眼,见是个穿羊皮袄的农村小伙,也没起身,语气里透着股子傲慢。
“范主任好,我是四方屯的。”李向阳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自然地放在了范德发的办公桌上,
“这不路过咱们厂,闻着这油香就走不动道了,想进来看看。”
范德发瞥了一眼那包烟,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端着架子:
“看啥?我们这是生产重地,闲人免进。要是买油去门市部排队,要有油票。”
“我不买油。”李向阳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
“范主任,我刚才在后门看见咱们厂正在处理一批蓝色的废旧塑料桶。
我是个猎户,家里养了点牲口,缺装水的家什。我想问问,那些桶能不能匀给我几个?”
一听是买桶,范德发的脸立马板了起来,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一顿。
“不行!那都是厂里的固定资产报废,有严格流程的。都已经登记造册,安排好去处了。你一个小老百姓,别瞎打听。出去出去!”
说着,他就要赶人。
李向阳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他太懂这些人了。
所谓的“流程”,那是给外人看的。
所谓的“不行”,那是筹码不够。
李向阳转身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背对着窗户,挡住了外面的视线,然后手伸进怀里,极其迅速地掏出了一张崭新的、挺括的“大团结”。
他把这张大团结折了一下,压在那包“大前门”下面,轻轻推到了范德发的手边。
“范主任,您消消气。”
李向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也知道您难做。这些桶既然是废品,那就是没人要的破烂。
我帮厂里清理破烂,也是给您减轻负担不是?这点心意,您拿着买茶叶喝。我就要十个桶,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范德发原本还在那装模作样,可当那一抹代表着财富的“大团结”一角露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十块钱!
他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四十多块。
这一下子就是四分之一的工资啊!
而且这还是“外快”,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破桶值几个钱?
按废品卖,一个也就几毛钱。
就算卖给收废品的,十个桶顶天了给两块钱。
这小子,上道!
范德发那眯缝眼瞬间笑成了一条缝,胖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
他不着痕迹地拿起那包烟,顺手把下面的钱一起抄进手里,塞进了裤兜,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咳咳。”范德发清了清嗓子,脸色瞬间变得和蔼可亲,
“小伙子,既然你是四方屯的,为了搞生产,那咱们支持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虽然这不合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特事特办嘛。”
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收据本,刷刷刷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李向阳。
“拿着这个条子去后门。十个废旧油桶,按废品处理价,一共收你一块钱。交到财务室就行。”
李向阳接过条子一看:【废旧塑料桶10个,残值处理,合计1.00元。】
他心里一阵冷笑。
十块钱是给范主任的“人情”,一块钱是给榨油厂的“账目”。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生存法则。
其实也不光是这个年代。
要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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