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同床共枕大半辈子,老伴是个什么脾气秉性,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她能不知道吗?
如果真的只是胃溃疡,老头子刚才说话的时候,手为什么会抖?
李昌明为什么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陈秀芹是个聪明人,她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把头偏向车窗那一边,干瘪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好……回家养着。”
吉普车在风雪中继续前行,向着四方屯驶去。
。。。
四方屯的李家老宅里。
当陈秀芹被确诊、并且时日无多的消息,由二叔李昌河提前一步传回家里的时候。
陈金花的反应,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人性的凉薄和极度的自私。
得知婆婆快不行的消息,陈金花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
她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啊!”
陈金花双手一拍大腿,脸色铁青地对坐在炕上的李向东说道:“向东啊!你奶奶这回怕是真挺不过去了!大夫都让回家等死了,这随时都可能咽气啊!”
李向东那张脸虽然消了点肿,但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妈,她死就死呗。她那脾气,活着也是折腾人。死了咱还能省点粮食。”
“你个混球!你懂个屁!”
陈金花一巴掌拍在李向东的后脑勺上,急得直跳脚,
“她要是死了,那可是重孝!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家里老人过世,孙子辈最少得守孝一年,有的地方得守三年!这期间绝对不能办喜事,不能动红!”
陈金花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跟杨家那丫头的婚事本来就因为你这脸推迟了。可杨小雨肚子里的那块肉,能等得了吗?一天比一天大,眼看着就快瞒不住了!”
“你奶奶要是突然不行了,你们的婚事就得彻底黄了!到时候杨小雨显了怀,咱们老李家的脸往哪搁?”
“你不得被全屯子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杨家能跟你善罢甘休?!”
李向东一听这话,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慌了神。
这年头,未婚先孕可是丢人现眼的作风问题!
更何况他之所以接手杨小雨,还不是因为自己没了生育能力,当个接盘侠,捡个现成的!
如果办砸了,他李向东可就真没后了!
“那……那妈,你说咋办啊?我这脸还没好利索呢……”李向东捂着脸,急得像热锅上的耗子。
“管不了你那张破脸了!脸难看总比身败名裂强!”
陈金花一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的决断。
她根本不在乎陈秀芹的死活,哪怕那还是自己的亲姑姑,她满脑子只有如何保住颜面。
“你现在赶紧去把那身体面衣服找出来!别管脸不脸的了!这就去找杨家!”
陈金花雷厉风行地开始行动起来:
“跟杨家说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趁着你奶奶现在还没咽气,赶在这两天,赶紧把你们俩的喜事给办了!”
。。。
从县医院折腾回来的这几天,李向阳算是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病号日子。
时间一晃,来到了1月12日。
一大早,地窨子里的火墙正烧得热乎,李向阳躺在热炕头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经过这四天的卧床休养,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左腿伤口处的变化。
那种钻心剧痛,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麻痒感。
就像是有小蚂蚁在伤口深处爬来爬去,顺着神经末梢直往脑门上顶。
李向阳知道,这不是伤口发炎化脓,而是好事。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普通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前一个星期绝对是疼得死去活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
但他不一样,他是受过系统体质改造的人。
麻痒感,正是他强悍的细胞在加速分裂,新生的肉芽和骨膜正修复着受损的组织。
“呼——”
李向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隔着厚厚的石膏和纱布,轻轻在大腿周围按了按。
虽然恢复速度惊人,但他可没打算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开玩笑。
腿里的骨头毕竟是裂了,下地走路是绝对不敢的。
别说是咬牙单腿蹦,就算是弄副拐拄着,现在也绝对不行。
一旦受力不均导致骨头错位,那他这辈子可就真成个瘸子了。
“还得再老老实实养上两天,等把架子定住了再说。”
李向阳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不过,李向阳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劳碌命。
不能下地走动,不代表他就只能天天在地窨子里躺着发霉。
他让李向涛和母亲一起动手,在地窨子外面专门给他弄了一个“室外疗养位”。
那是一个用几根粗圆木临时拼凑起来的半躺式小木床。
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干爽的乌拉草,乌拉草上面又垫了两床软和的旧被褥,最上面还罩着一件防风的羊皮大袄。
躺在上面,既能晒到太阳,又不会被地上的寒气激着。
“小涛!”李向阳冲着外屋地喊了一嗓子。
“哎!哥,俺来了!”
门帘一掀,李向涛手里还拿着个刚啃了一半的苞米面窝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小子的恢复能力也是堪称变态。
这才过去几天?肩膀上的伤口就已经结了一层痂,现在连纱布都不用缠了,完全不影响他那一膀子蛮力的发挥。
“吃完没?吃完了咱们出去晒晒太阳。”李向阳指了指地上的那块宽大厚实的床板。
这是他们独创的“搬运法”。
“吃完了!”
李向涛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进肚,走到床边。
他先把那块足有一米宽、两米长的厚木板平铺在床沿边上。
李向阳用双手撑着炕席,借着腰腹的力量,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平移到了木板上,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平。
“哥,躺稳了啊,俺起了!”
李向涛嘿嘿一笑,走到木板的中间位置,两只胳膊直接伸到了木板底下。
“起!”
伴随着一声低喝,李向涛腰部一发力,这连人带板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的重量,轻轻松松地就被平着托了起来。
就这么硬生生地用手平托着木板,稳稳当当地把李向阳从地窨子里给“端”了出去。
外面的天气很好。
没有风,碧蓝如洗的天空上一丝云彩都没有。
上午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虽然没有夏天那么毒辣,但晒在人身上,非常舒服。
李向涛把木板平稳地放在那个半躺的小床上,等李向阳挪下来,又细心地帮大哥把羊皮袄盖好,掖紧了透风的边角。
“呼……舒坦。”
李向阳半躺在小床上,眯着眼睛,贪婪地呼吸着大山里清冷的空气,感觉肺里的浊气都被一扫而空。
“吼噜噜……”
李向阳刚躺稳当,一个棕色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是常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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