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韩德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牵着缰绳往外走。
“小伙子。听叔一句劝。”
寒风中,韩德山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别在这些废骨头身上,花冤枉钱了。”
韩德山把那匹步履维艰的纯白色小马驹牵上了解放卡车的车斗,又熟练地给它在栏杆上打了个防挣脱的活结。
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工作服的裤腿上蹭了两下,准备去牵那匹小黑马。
李向阳站在车斗旁边,看着这个脊背微驼的落魄男人。
“韩师傅。”李向阳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韩德山愣了一下,看着那根烟,迟疑了两秒,还是伸出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
李向阳没急着帮忙装车,而是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韩师傅,刚才我听张场长说,这马是你用汗血马的精液给配出来的。我就纳了闷了,这两匹小马的父本到底是什么成色的汗血马?”
“汗血马大都是枣红或者栗色,你怎么还能让这纯黑的夏尔马生下个纯白色的马驹子?”
听到这句话。
韩德山原本黯淡无光、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神采。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李向阳,叹了口气。
“你是个懂行的。”韩德山的声音沙哑。
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我年轻刚学兽医那会,在山里救过一个军马场老兽医的命。那人后来一路高升,调到了省外一个顶级军马育种基地,专门负责照夜白的采精工作。”
“八一年冬天,他来吉通市出差,半夜摸到我宿舍,偷偷塞给我一管冷藏的冻精。”
韩德山回想起那一晚,原本木讷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当时拍着我的手背,就说了一句话:‘老韩,这是百年难遇的好东西,你手艺好,想办法配上,说不定会因为这个东西飞黄腾达!别浪费了。’”
“我当时就知道这东西的份量有多重。二话没说,转身就把我睡的那个破铺盖卷给拆了,把里面攒了三年的私房钱,整整两百块的毛票子,全翻出来塞给对方。”
“他死活没收,临走的时候推开我的手,说‘你当年救过我的命,这算我还你的’。”
李向阳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惊得呆住了!
照夜白!
那管冻精的父本,竟然是照夜白!
李向阳的呼吸变得急促。
阿哈尔捷金马本就稀少,而纯白色的汗血马更是凤毛麟角、万中无一的极品!
那些带着青色或者灰色杂毛的,根本不算白马。
只有通体如雪、没有一根杂毛,在黑夜里甚至能反射月光的纯白汗血马,才配得上那个专属的霸道名字,照夜白!
唐玄宗当年最宠爱的那匹西域马,就叫照夜白!
怪不得!怪不得那匹小马驹生下来会是纯白色的!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李向阳嘴唇微动,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
可惜啊,汗血马和夏尔马基因冲突,要是给其他马配种,说不定真成了!
韩德山的大胆尝试也会成为勇于创新的典型!
造化弄人。
韩德山说完这段尘封的往事,眼神里的那点神采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重新变回了那个被马场所有人嫌弃的“喂猪老韩”。
他低下头,牵过那匹小黑马的缰绳。
显然根本不相信李向阳之前说的那句“我能治”。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有两个闲钱、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买去当乐子的。
韩德山牵着马,顺着跳板走上卡车车斗,麻利地拴好缰绳。
“装完了。”韩德山跳下车,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往马场后院的猪圈方向走去。
十几分钟后。
红星马场高大的铁栅栏大门缓缓拉开。
解放牌大卡车拉着马走在前面,老张吉普车紧紧跟在后面。
李向阳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老张。”王守规坐在后排说道。
“轰!”吉普车挂上档,驶出了红星马场。
车子刚开出去不到二十米。
李向阳无意间转过头,目光扫向后视镜。
在吉普车扬起的雪尘中,红星马场的大门里,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发了疯似地顺着吉普车的车辙印狂奔追赶。
“等……等一下!等一下!”
沙哑、透着极度撕裂感的呼喊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韩德山!
李向阳眼角猛地一跳,拍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
“张叔,踩一脚刹车!”
“吱!”老张一脚将刹车踩死,吉普车滑行了一小段停住。
李向阳摇下车窗玻璃。
韩德山气喘吁吁地冲到吉普车的车窗边。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你刚才在棚子里说……你说你能治。”
“是真的?”
李向阳迎着韩德山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眼神平静且笃定。
“真的。”李向阳只说了两个字。
“怎么治?”韩德山死死追问,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
李向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男人,
“韩师傅,这是我的秘密,不能说。只是有可能治好,我也不敢打包票。”李向阳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如果您愿意跟我走,有可能看到。”
没等韩德山开口拒绝,李向阳身子往前一探,继续说道:
“韩师傅,我那地方,不只有马。”
“我那还有野猪,有东北虎,有棕熊,以后我把场子拉大,可能还会有成群的梅花鹿和林蛙。”
这话一出。
韩德山整个人就像是雷给劈中了。
扒在车窗上的双手猛地一僵,那双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他原本以为,车里坐着的这个年轻人,顶多就是个对稀奇马种感兴趣、有点臭钱的公子哥。
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说出了“野猪”、“老虎”、“棕熊”、“梅花鹿”这一连串让人心惊肉跳的名字!
他韩德山这辈子,因为马痴被撸了官,被所有人嘲笑。
但他骨子里,最放不下的、最痴迷的,就是跟这些动物打交道!
这简直就是砸中了他的软肋。
李向阳捕捉到了韩德山剧烈的情绪波动,趁热打铁:
“韩师傅,您最大的遗憾,不就是没机会看着这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马配种成功、长大成型吗?”
李向阳看着韩德山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现在把它们买下来了。给您这个机会,让您亲手把这个遗憾给补上!”
李向阳说这些话,纯粹是看中了韩德山的技术!
他能契约动物,也想让这些经过体质增幅的动物的基因流传下去,在情怀的基础上变现!
但总不能事必躬亲,需要一个能在这方面帮他的人手。
韩德山就是一个完美人选!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