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二年,五月。
长江中游,云梦泽口。
江面浩渺,水天一色。
本是渔歌互答、千帆竞渡的时节,此刻却被战云笼罩。
旌旗蔽空,艨艟如林,肃杀之气,压得连江鸥都远遁无踪。
长江北岸,夏军水陆大营连绵数十里,营寨森严,刁斗相闻。
帅帐之内,气氛凝重。
水师都督陈到,这位昔日纵横东海、归附萧宸后屡立战功的水战宿将,正紧锁眉头,盯着悬挂的江防舆图。
他身旁,是自北疆秘密南下的寒渊军大将周猛,正不耐烦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一脸跃跃欲试的杀意。
“陈都督,还等什么?”
周猛声如洪钟,震得帐帘都似乎一颤,“陛下的旨意很明白,速战速决!
咱们的步卒、回回砲、神机营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水师打开江面,老子就带人冲过去,把萧嵘、萧岷那两个小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都僵持七八天了,天天看着对面那些破船耀武扬威,憋死俺老周了!”
陈到瞥了周猛一眼,目光沉静:“周将军稍安勿躁。吴地水师,名不虚传。你看——”
他指向舆图上标注的南岸水域,“叛军水师,以大舰‘楼船’为核心,辅以‘斗舰’、‘走舸’,大小战船不下四百艘,主力龟缩在郢城以东的鹦鹉洲、白螺矶一带水域,背靠岸防工事,互为犄角。
其舰船高大,水手娴熟,更兼熟悉此地水文暗流,我军若贸然强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其倚仗水军,可随时截断我军粮道,袭扰后方,拖延时日,于我军大局不利。”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周猛瞪眼,“陛下可等不了那么久!听说那帮龟孙子还在加固郢城城墙,四处抓丁,再拖下去,攻城更费劲!”
陈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在舆图上巡梭,最终落在江心几处沙洲和下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湾汊。
“耗,自然不能干耗。但水战不同陆战,风、水、火、船、人,缺一不可。叛军水师统帅是吴王麾下老将韩当,此人水战经验丰富,用兵谨慎,稳守不出,就是想以逸待劳,消耗我军锐气,并寻机突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他韩当想‘稳’,本督偏不让他‘稳’。
这几日,我已派小股快船反复试探,摸清了其巡防规律,也探明了其水寨大致布局。
其舰船为求稳便,多以大索相连,或首尾相接,尤其在夜间和雾天,以防走散迷失。
此乃水军大忌,韩当不会不知,但他自恃水军强大,我军不习水战,又急于求稳,故兵行险着。”
周猛听得云里雾里:“连在一起?那又怎样?难不成你还想冲进去肉搏?”
陈到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肉搏?那是下策。周将军,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我向陛下和枢密院紧急请调的物事?”
周猛一愣,随即想起什么,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你是说……格物院新捣鼓出来的那些……猛火油柜?还有那些装了火药、硫磺的罐罐?”
“正是。”
陈到走到帐边,望向外面阴沉沉、开始刮起东南风的天色,“天公作美,今日东南风起,虽不甚猛烈,但足以助我。韩当将战船相连,是给了我军一个天赐良机。我军新建、收编之战船,虽不及其高大坚固,但胜在轻快灵活,更携有……新式利器。”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我将令!各营饱食,今夜子时,全军出击!周将军,你率‘铁山营’、‘神机营’一部,乘我准备好的大型渡船、浮桥,集结于上游三十里处芦苇荡,见我水寨火起,立刻强渡登岸,直扑叛军岸上水寨,焚其粮草辎重,断其归路!”
“得令!”
周猛兴奋地一拍大腿,“早该这么干了!放心,老子一定把他们的老窝掀个底朝天!”
陈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密集的船影,眼中杀机毕露:“韩当,你想稳守?本督就送你一场火烧赤壁!”
是夜,子时。
月黑风高,江面上升起淡淡雾气,能见度极低。
唯有叛军水寨中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闪烁。
夏军水寨,一片肃杀。
数百艘大小战船,包括缴获改造的楼船、灵活的斗舰、蒙冲,以及大量装载引火之物、兵卒的小型走舸、赤马舟,已悄然离港,借着夜色和东南风的掩护,分成数队,如同幽灵般滑向黑暗的江心。
陈到亲乘一艘经过加固、形制特殊的斗舰,位于船队中后。
他一身轻甲,外罩黑色水靠,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昏暗的江面。
身旁,是数十名精挑细选、精通水性的死士,以及数十个用油布严密包裹、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柜”和堆积如山的陶罐、草船。
“都督,前方已接近敌军外围警戒船队。”瞭望哨压低声音禀报。
“按计划,第一队走舸,骚扰接敌,吸引其外围巡逻船队。第二队蒙冲,准备突击,用拍竿、钩拒缠住敌舰,掩护火船!”陈到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旗舰。
命令迅速传达。
很快,十几艘轻快的夏军走舸如同离弦之箭,从黑暗中冲出,直扑叛军水寨外围的巡逻船队。
船上弓弩齐发,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射向敌船。
“敌袭!敌袭!”
叛军巡逻船队猝不及防,顿时一片混乱,锣声、号角声凄厉响起。
水寨中的主力被惊动,但韩当用兵谨慎,并未立刻全军出动,只是加强了寨墙和外围的防御,并派出更多战船驱赶夏军骚扰的小船。
“就是现在!”陈到眼中精光一闪,“火船队,出击!猛火油柜,准备!”
数十艘装载了干柴、硫磺、硝石、油脂,浇透了火油的小型船只,在死士的操控下,如同一条条火蛇,借着越来越明显的东南风,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以极快的速度,从夏军船队中分离,直插叛军水寨的核心区域!
与此同时,装载着“猛火油柜”的夏军蒙冲、斗舰,也紧随其后,压了上去。
叛军水寨中,韩当被亲卫从睡梦中唤醒,匆匆登上旗舰楼船。
“怎么回事?夏军夜袭?来了多少?”他厉声问道。
“禀都督,只是小股敌军骚扰,已被我军驱散大半……不好!那是什么?!”副将突然指着水寨东南方向,惊恐地喊道。
只见黑暗中,数十个移动的火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水寨扑来!
它们体积不大,但速度极快,而且队形散乱,难以用常规手段拦截。
“是火船!夏军要用火攻!”
韩当毕竟经验丰富,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快!快派小船拦截!用长杆推离!各船解缆,散开!弓箭手,射火箭,在远处引燃它们!”
然而,已经晚了。
东南风正盛,火船借着风势水流,速度远超寻常。
叛军仓促间派出的小船,根本来不及有效拦截。
而韩当为了稳定,将许多大型战船用粗大绳索相连,此刻紧急解缆,混乱不堪。
“轰!”“轰!轰!”
第一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一艘外围的叛军斗舰上。
瞬间,浇满火油的干柴被点燃,火势冲天而起!紧接着,更多的火船如同飞蛾扑火,撞入叛军船阵。
硫磺、硝石、油脂猛烈燃烧,发出噼啪爆响,火焰迅速蔓延。
被绳索牵连的叛军战船,一艘接一艘地被点燃,顿时,江面上火光点点,迅速连成一片!
“放!”就在叛军水寨陷入火海,一片混乱之际,陈到的命令再次响起。
那些装载着“猛火油柜”的夏军战船,已抵近至有效射程。
这种由格物院紧急改进、配备了加压皮囊和铜质喷管的原始火焰喷射器,被士兵们奋力摇动杠杆,将罐中储存的、混合了石油和其他易燃物的黏稠液体,通过粗长的竹管喷出,再以火把点燃!
“呼——!”
数道狂暴的、长达数丈的火龙,从夏军战船上喷薄而出,带着骇人的呼啸声,直扑那些尚未被火船波及、或正在试图灭火的叛军大舰!
黏稠的火焰附着在船帆、船舷、甲板上,用水极难扑灭,瞬间将更多的叛军战船拖入火海。
更致命的是那些被抛射过来的陶罐——里面装填了颗粒火药和铁渣,引信被点燃后抛出,落在敌船上或水中近距离爆炸,虽然威力不如大型“震天雷”,但爆炸的冲击和四射的铁渣,对木制战船和水手的杀伤力极为恐怖,更兼能引燃杂物,加剧火势。
“天火!这是天火啊!”
“船被黏住了!扑不灭!”
“快跳船!”
叛军水师彻底崩溃了。
烈焰焚江,浓烟滚滚,无数船只化作巨大的火炬,将半边江水映得通红。
士兵的惨嚎声,船只解体的爆裂声,木板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乐章。
侥幸未着火的船只,也在混乱中互相碰撞,或仓皇逃窜,却因队形密集、水道狭窄而乱作一团。
韩当站在旗舰上,目眦欲裂,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精锐水师,在烈火与爆炸中化为乌有。
他试图组织反击,但命令已无法传达,旗舰自身也被几艘火船和一道“火龙”波及,开始燃烧。
“陈到……萧宸……”
韩当惨笑一声,知道大势已去,猛地拔出佩剑,横于颈间……
与此同时,上游芦苇荡中,看到江面火起的周猛,挥舞着门板般的巨刃,狂吼道:“儿郎们!陈都督得手了!跟老子冲过去,杀光岸上那些叛贼崽子,烧了他们的老窝!”
无数满载着寒渊军精锐的大型渡船、浮桥,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对岸。
岸上叛军水寨守军,早已被江中炼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又见如狼似虎的北地悍卒杀来,几乎未做有效抵抗,便四散奔逃。
长江之上,烈焰焚天,映红了五百里云梦泽。
韩当苦心经营、被视为叛军屏障的强大水师,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陈到以火攻奇袭,辅以新式火具,取得了大夏立国以来,也是萧宸麾下第一次大规模水战的辉煌胜利。
长江天险,自此洞开。
通往郢城,通往萧嵘、萧岷,通往这场叛乱终点的道路,已被这场滔天大火,彻底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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