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的残魂被冥子从坑底的烂肉里硬生生抽了出来。
那团惨白色的光点在冥子的指尖剧烈挣扎，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声音已经不成形了。
冥子面无表情的将残魂塞进一个漆黑的玉瓶里，瓶口以终焉法则封死。
“师尊，收好了。”
张默嗯了一声，没有多看那玉瓶一眼。
他站在深坑的边缘，低头扫了一眼坑底那团彻底不动弹的腐肉。
古神骨架的碎片散落在黑色的浓水中，偶尔还有几缕微弱的高维法则光点从碎骨中飘出来，很快便消散在了空气里。
“把坑底的骨头碎片全部收走。”张默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古神骨架上残留的高维规则碎片，回去让天机族的主脑分析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是！”姜南山应声而动，提着扫帚就要往坑底跳。
“等一下。”张默叫住他。
姜南山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子。
张默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别用扫帚了。”
“啊？”
“那玩意的浓水沾上就腐蚀，用法力隔着空气捞。”
姜南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跟了他好几万年的秃扫帚，讪讪的笑了一声。
“阁主说的是，老奴差点把扫帚搭进去了。”
张默没再理他。
他转身看向远处。
中央圣域，曾经是整个浮生界最辉煌的地方。
太一神殿坐落于此的时候，方圆百万里都笼罩在混沌青莲的法则之下，灵气浓郁到连凡人都能延年益寿。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不剩了。
白玉宫殿全碎了。
混沌青莲阵法被张默一脚踩烂。
数万名太一弟子被渊的绝户血咒吸成了干尸。
古神尸骸被砸成碎块沉在深坑里。
就连那些环绕神殿的千条祖脉，也在刚才的大战中断了七成。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上官祁走到张默身后，沉声道：“师尊，太一神殿已经彻底覆灭了，渊的永恒道果被冥子喂了万魔之胎，四大护法与数万长老全军覆没，连那具古神遗骸也被您砸成了渣。”
他顿了顿。
“浮生界，再无太一。”
张默点了点头。
他没有太多的感慨，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他只是站在那片废墟上方，目光平静的扫过四周。
“还有多少活人？”
上官祁一怔，随即答道：“渊发动绝户血咒时，波及范围仅限于太一神殿主城内部，主城之外的附属城池和百姓聚居地没有受到影响，粗略估算，尚有数百万凡人与低阶修士幸存。”
“管好他们。”张默说，“别让底下的人趁乱抢掠百姓，谁敢动凡人一根头发，我亲自拧他的脑袋。”
“弟子明白。”
张默说完这句，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远方。
浮生界的天穹很高，比下界的仙罡界高出不止十倍。
那种高维世界特有的深邃与广袤，让人站在地面仰望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自己极其渺小的错觉。
但张默不会有这种错觉。
因为这片天穹之下，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能让他仰望。
“冥子。”
正在指挥神将搬运古神骨架碎片的冥子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露台方向。
“弟子在。”
“带你的人下去。”张默朝脚下的废墟努了努下巴，“太一神殿的地底还有东西没搬干净。”
冥子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知道师尊说的是什么。
太一神殿传承无数个纪元，是浮生界中央圣域的绝对霸主，其底蕴之深厚，远非南荒那些小门小户能比的。
更何况，渊为了修补道果，将整个浮生界最好的资源都往这里搬。
那座主殿地底的宝库，恐怕塞满了整个浮生界最顶尖的神药与秘宝。
“姜南山！”冥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正在坑底用法力捞骨头碎片的姜南山抬起头。
“干什么？”
“放下你的骨头。”冥子的嘴角勾了起来，“阁主让我们下去搬家。”
姜南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猥琐的笑容。
“搬家？搬太一的家？”
“废话，难道搬咱们自己的家？”
姜南山把手里的碎骨头一丢，从深坑里飞了出来。
他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脚步虚浮了一下。
但他根本顾不上形象了。
“兄弟们！”姜南山转身面向身后列阵待命的百万起源神将，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阁主有令！太一神殿地底的宝库，全部搬空！一根草都不要给他剩下！”
“轰！”
百万神将齐声应和，那声浪直接把脚下的碎石震飞了数十丈。
这些跟随张默从仙罡界一路杀到界外虚空、又从界外虚空杀回浮生界的精锐之师，打仗是好手，搬东西更是一把好手。
自从跟了张默，他们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打完仗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搜刮。
冥子手持终焉魔戟，一戟劈开了太一神殿主城残存的地基。
地底深处，一道散发着浓郁灵光的通道显露出来。
那通道以混沌神金铸就，内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封印符文。
这些符文即便在太一神殿覆灭之后依然在运转，试图阻止外人的入侵。
冥子连看都没看，手中魔戟横扫。
终焉法则所过之处，所有封印符文同时熄灭。
那些维持了无数纪元的阵法禁制，在起源境的绝对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进！”
冥子一声令下，率先跳入地底。
姜南山紧随其后，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巨大的储物戒指，边跑边嚷嚷。
“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南荒那几个小门派的家底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的，这回可算逮着肥的了！”
百万神将分成数十队，鱼贯而入。
地底的通道比想象中更加庞大。
越往下走，灵气越浓郁，空间越开阔。
等到最终来到太一神殿的核心宝库大门前时，连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冥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扇门有千丈之高，以整块混沌源石雕刻而成，门面上镶嵌着九颗拳头大小的起源级灵石。
仅这九颗灵石，放在外面就够引发一场血战。
门后的空间更是大得离谱。
宝库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方独立的小世界。
里面分成了无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存放着不同种类的至宝。
高维灵石堆积如山，最差的品质都是在外界难得一见的极品。
数百株散发着七彩神光的仙药被种植在特制的灵土中，根须深入地脉，汲取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精华。
数十柄起源级道兵悬浮在半空，每一柄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角落里还有整整一面墙的功法玉简，随便抽出一卷都是外界宗门的镇教之宝。
姜南山站在宝库入口，两条腿在发软。
不是害怕。
是激动的。
“这……这他娘的……”姜南山的声音在颤抖，“渊这个王八蛋，搜刮了多少年才攒下这么多家底？”
冥子站在他身边，目光在宝库中扫了一圈。
“不止是他搜刮的。”冥子的声音冷静了许多，“太一神殿传承的时间太久了，好几个纪元的积累都在这里，渊不过是最后一任看门狗罢了。”
姜南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好。”他拍了拍手，转身面向身后的神将们。
“都给我听好了！分组行动，灵石归灵石，神药归神药，道兵归道兵，功法玉简单独收纳！谁敢在搬运过程中私藏一颗灵石，老子亲手拧他的脑袋！”
“是！”
“另外！”姜南山提高了嗓门，“搬东西的时候小心点，别毛手毛脚的把神药给弄折了！那都是阁主的东西！弄坏一株，你们拿命赔！”
“明白！”
百万神将散入宝库深处，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搜刮。
那场面，壮观得有些滑稽。
数十万身穿紫金战甲的精锐战士，一个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将灵石一块一块的往储物戒指里装。
几名体型较大的神将正合力搬运一尊巨大的灵炉，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嘟囔囔的骂着太一神殿的人奢侈。
冥子没有参与搬运。
他站在宝库中央，目光落在了最深处一扇紧闭的石门上。
石门上的封印比外面的门更加复杂，而且散发着一种让他极为熟悉的气息。
那是渊的气息。
“姜南山。”
“嗯？”正在亲自指挥搬运神药的姜南山头也不回。
“最里面还有一扇门。”
姜南山直起腰，顺着冥子的目光看去。
他的笑容收敛了。
“那门上有渊的法则印记。”姜南山皱起眉头，“看封印的规格，里面存放的东西比外面这些加起来都要重要。”
冥子没有犹豫。
他走上前，举起终焉魔戟。
一戟劈下。
石门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轰然倒塌。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光从门后涌出来，差点把站在最前面的几名神将冲倒。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卷金色的古卷，卷面上流转着高维法则的纹路。
一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晶石，内部隐隐可见一颗微缩的星辰在缓慢旋转。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漆黑如墨，看不到任何倒影。
冥子的瞳孔微缩。
“这三样东西，不是浮生界的产物。”
他能感觉到，这三件物品上残留的法则气息，比浮生界本身的规则层次还要高出一截。
“先别动。”冥子拦住了想要上前查看的姜南山，“等师尊来看。”
姜南山虽然手痒，但还是老老实实的退了回去。
冥子通过法力传音将消息传给了露台上的张默。
片刻之后，一道紫金色的身影出现在密室之中。
张默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他的目光在金色古卷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了暗金色晶石上，最后落在了那面漆黑的铜镜上。
“师尊，这些东西……”冥子刚要开口。
“闭嘴。”张默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面铜镜。
铜镜入手的那一刻，张默的眉心处那个从红尘墓主手中继承来的起源符文，猛的跳动了一下。
张默的眼神变了。
“有意思。”
他翻转铜镜，看着镜面背后刻着的一行极其细小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属于浮生界的任何语种，也不属于仙罡界的任何文明。
但张默认得。
因为那些文字，他在界外虚空流浪的那段岁月里，在无数破碎世界的遗迹中见到过。
那是界外神族的文字。
“这面镜子是渊从界外带来的。”张默将铜镜收入袖中，语气平淡，“连同那块晶石，都是界外的东西。”
他拿起暗金色晶石掂了掂。
“这东西叫'界核'，是界外神族用来标记领地的坐标石。”
冥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坐标石？意思是界外神族一直在通过这东西监视浮生界？”
“不止是监视。”张默将晶石收好，“这东西还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只要它存在一天，界外的神族就能随时锁定浮生界的方位，跨越维度投送兵力。”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姜南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渊那个畜生，一直在给界外通风报信？”
“他本来就是界外神族安插在浮生界的钉子，但他的身份肯定也很高。”张默将最后一卷金色古卷拿起来。
古卷上记载的是一种高维炼体法门，对他没什么用，但对冥子和上官祁或许有些参考价值。
张默将古卷丢给冥子。
“拿去研究。”
冥子接住，点了点头。
张默转身走出密室，走出宝库，走出地底通道。
他重新站在了中央圣域的废墟上方。
百万神将还在地底忙碌，搬运的声响隐隐从脚下传来。
远处，上官祁正在指挥一队人马清理战场上残留的古神浓水，用太初源气将被腐蚀的大地一寸寸净化。
念念坐在至宝阁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虚空兔子，正百无聊赖的晃着小腿。
瑶曦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张默看了她们一眼，目光里的冷厉缓和了一些。
他走过去，在念念身边坐下。
“哥哥。”念念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你身上臭臭的。”
张默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确实有一股隐隐的腐臭味，那是古神浓水沾上的，虽然已经用永恒之火烧过了，但那种高维层面的腐朽气味不是简单烧一烧就能去干净的。
“回去慢慢烧掉。”张默随口说了一句。
“嗯！”念念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把怀里的兔子往张默怀里一塞，“帮我抱一下兔兔，我要去找南山伯伯要糖吃。”
“南山在地底搬东西，你别去添乱。”
“哦。”念念瘪了瘪嘴，重新把兔子抢回去，继续晃腿。
张默没再说话。
他坐在台阶上，安静的看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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