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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导读网 > 我送红军到陕北 > 第053章 拒绝“清剿”
 
红军主力西进之后,黔北的山里留下了一地狼藉。

那些走不动的伤病员,那些被打散的游击队员,那些跟不上队伍的人,像潮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躺在山沟里、山洞里、破庙里,等着被捡走,或者等着死去。薛岳的命令是四月中旬下达的。电报上说,各部队就地清剿,肃清残匪,不留后患。所谓清剿,就是搜山,把那些藏在山洞里的、躺在担架上的、连枪都端不稳的人找出来,杀掉。

命令传到补充团的时候,陈东征正在帐篷里看地图。王德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报,等着他说话。陈东征看完了,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出声。王德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长官,怎么说?”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我们团需要休整,不参加清剿。”王德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他转身走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赵猛来找他了。赵猛站在帐篷外面,叫了一声“团长”,声音比平时低。陈东征让他进来。赵猛走进来,站在那里,搓着手,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坐。”陈东征说。

赵猛没有坐。“团长,我听说你不参加清剿?”

“嗯。”

“薛长官的命令——”

“我知道。”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我的团需要休整。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走了几个月了,没好好歇过。弟兄们累了。”

赵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跟了陈东征大半年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有些决定,不是他能理解的。但他还是想说。“团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会得罪人的。”

陈东征看着他。“得罪就得罪吧。让我去杀那些伤病员,我做不到。”赵猛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团长,我知道了。”他走了。

陈东征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模糊成了一片。他想起那些伤病员——那些躺在担架上、伤口溃烂、发着高烧的人,那些连枪都端不稳、走路都要人扶的人,那些被大部队丢下、在山里等死的人。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伤员,是走不动的人,是这条路上被淘汰的人。他下不了手。他宁愿得罪人,宁愿被骂,宁愿被怀疑,也不愿意做这件事。

其他部队在黔北烧杀抢掠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回来了。川军的一个团在茅台附近搜山,抓了几十个红军伤病员,就地枪决了。黔军的一个营在土城那边烧了一个村子,说村里人给红军送过粮食。中央军的一个连在遵义南边抢了几头牛,杀了吃了,老百姓告到县里,县里不敢管。补充团按兵不动。士兵们每天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没有人去搜山,没有人去抓人,没有人去烧村子。有人问为什么不去,老兵说,团长不让去。新兵问为什么不让,老兵说,团长说咱们需要休整。新兵就不问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休整,但他们知道,不去打仗总是好的。

当地老百姓开始议论了。那些从山里逃出来的人,那些没有被烧掉村子的老百姓,那些听说补充团没有来的人,开始在私下里说:补充团的团长是个好人。有人说他给红军俘虏治过伤,有人说他从来不拿老百姓的东西,有人说他路过村子的时候还帮人修过房子。这些话传到了沈碧瑶耳朵里。她站在营地边上,听着两个老百姓在远处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但她听清了——“补充团的团长,是个好人。”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攥了很久。她想起他在遵义城墙上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说“你们是对的”的时候,声音很平。她想起他拒绝参加清剿的时候,说“让我去杀那些伤病员,我做不到”。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她知道他不想要什么。他不想要那些东西——那些别人拼命想要的东西——升官、发财、杀人、立功。他什么都不想要。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他不去清剿。他又一次做了别人不会做的事。”她写完这行字,看着它,看了很久。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一个特务组长写的。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最深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写了给谁看。她只是觉得应该写下来。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个本子拿出来,看看自己曾经记录过什么。也许永远不会。但她知道,这些话写在这里,比写在任何地方都好。

薛岳是在四月中旬知道补充团拒绝参加清剿的。那天下午,参谋长吴逸志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放在他桌上。“长官,补充团没有参加清剿。陈东征说部队需要休整。”

薛岳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休整?别的部队都不休整,就他要休整?”吴逸志没有说话。薛岳抬起头,看着参谋长。“还有谁没去?”吴逸志想了想。“都去了。就补充团没去。”

薛岳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给我。”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东征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薛长官。”薛岳说:“陈团长,我听说你没有参加清剿?”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我团需要休整,无法执行清剿任务。”薛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别的部队都在清剿,就你需要休整?”陈东征又沉默了一下。“是。弟兄们太累了。”薛岳没有说话。他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方站着,不慌不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怕他。不是那种硬撑的不怕,是真的不怕。薛岳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子朝北,能看到远处的山。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他想起自己追红军追了几个月,从江西追到湖南,从湖南追到广西,从广西追到贵州。他的兵死了那么多,他的部队打残了那么多,他的人在那些山沟里、河边上、稻田里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而陈东征带着他的补充团,从湘江边走到现在,不但没有少人,反而多了一倍。他不打仗,他不追,他不杀人,他什么都不做。但他的人活着,他的团越来越大,他的名声越来越好。老百姓说他是好人。薛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像吃了一颗没有熟的柿子,涩得嗓子发紧。“陈东征这个人,”他对吴逸志说,“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吴逸志站在旁边,想了一下。“也许他只是不想杀人。”

薛岳看着他。吴逸志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跟了他很多年、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会说破的光。薛岳沉默了很久。“不想杀人?在这个年头,不想杀人的人,活不长。”吴逸志没有说话。薛岳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光秃秃的,灰扑扑的。“但他有陈诚撑腰,谁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吴逸志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等着。薛岳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吴逸志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薛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陈东征拒绝清剿。我该生气,但我竟然有点佩服他。”他写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后来这份日记在战乱中遗失了。

陈东征永远不会知道,薛岳曾经佩服过他。他只知道,那天挂了电话之后,王德福问他:“长官,薛长官说什么了?”他说:“没说什么。”王德福没有再问。他走出去,把帐篷帘子放下来。帐篷里暗了下来,只有一束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他想起薛岳在电话里的沉默,想起那个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上面怎么骂,不管薛岳怎么不满,他做了一件对的事。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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