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儿牵着大丫的手，沿着河岸走了很远，她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又走了一会儿，碗儿停下来，蹲下身，平视着大丫的眼睛。
这丫头的眼睛不像几岁的孩子，里头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懂事。
“你叫什么名字？”
“大丫。”
“我说的是名字，不是称呼？”
“我没有名字。”大丫最后说，“我娘也叫我大丫，因为我是第一个丫头。后面再没生过。”
碗儿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一个名字。”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树梢飘落的叶子，上面还沾着露水。
她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第一抹青白色。
“青鸾。”
大丫眨了眨眼。
“青鸾是古书上的一种鸟，”碗儿把那片叶子放在大丫手心里，“青色的，长得像凤凰。传说它不在人间落脚，只在天上飞。但凡间有人受苦，它会落下来看一眼。”
大丫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叶子。
“我不像凤凰。”她小声说。
“现在不像。以后会像的。”碗儿站起来，重新拉起她的手，“走吧。路远着呢。”
起初的日子并不容易。
青鸾不识字，没念过一天书，连自己的新名字都写了三天才写顺。
到了晚上，碗儿教她画符。
青鸾的手抖。
过去十年被打怕了留下的病根。王婆婆的火钳烫在她胳膊上，烫出了一道疤，也烫坏了她手臂上的筋脉。
端碗吃饭都抖，更不用说执笔画符。
碗儿把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符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心上的。心稳了，手就稳了。”
青鸾咬着牙练。
白天认药、煎药、给人看病，晚上练字、画符。
手腕肿了，拿凉水泡一泡接着练。裂了口子，缠块布条接着练。
渐渐地，乞姑道婆的名号传开，是在青鸾跟着碗儿的第二年。
南方数省连降暴雨，长江暴涨，支流决口，千里泽国。
碗儿带着青鸾赶到的时候，水还没有退。
放眼望去，浑黄的水面上只露出一些树梢和屋顶，人在水里漂着，抱着门板、抱着木头、抱着死去亲人的尸体。
碗儿站在高处看了很久。
“青鸾。”
“弟子在。”
“你留下来，在岸上搭棚子，收病人。我去水里。”
青鸾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师父，你要去做什么？”
“去找龙王。”
碗儿说完就走了。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破旧的渔船，一个人撑着篙，进了洪涛之中。
那船小得可怜，在大水里像一片叶子，时而被浪头推到浪尖上，时而被吞进浪谷里。
岸上的人都看见了。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朝着碗儿的方向喊：“神仙救命！”
青鸾站在岸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师父去了水里，她就在岸上，把师父交代的事做好。
青鸾转身跑向灾民聚集的高地，开始搭棚子。
她指挥男人们砍树、搭架子，女人们烧水、煮粥。
她把自己带的药材全翻出来，能用的全用上。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她知道，师父回来的时候，岸上不能乱。
碗儿在水里待了三天，与恶龙斗法。
恶龙修行千年，凶性十足，数次将碗儿重伤。
可她凭着护佑百姓的执念，一次次爬起来，最终斩杀了恶龙。
岸上的人不知道水里发生了什么。
终于，天边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地面都在抖，岸上的人全都捂住了耳朵。
然后洪水开始退了，像有人拔掉了池子底的塞子一样，水哗哗地往下落。
不到半个时辰，露出了一大片泥泞的陆地。那些被淹的屋顶、树梢全都露出来了，到处是淤泥、死鱼和泡烂的东西。
碗儿被冲到岸上。
她浑身是伤，左边肩膀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师父！”
青鸾扑过去，手抖得几乎摸不到脉搏。
碗儿在半夜醒过来。
青鸾守在她身边，眼睛熬得通红。
“师父。”
“水退了？”碗儿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退了。”
“死人多么？”
青鸾犹豫了一下：“很多。但比预想的少。洪水退得快，好多人都没淹死，只是被困在树上、屋顶上。水一退，他们都活了。”
碗儿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
洪水退后瘟疫又起，碗儿待在疫区救治瘟疫，将同样想留下来的青鸾赶走。青鸾百般恳求都不答应，碗儿还威胁青鸾，要是敢进疫区就和她断绝关系。青鸾无法，只能在外面待着。
碗儿千辛万苦整治好了瘟疫，自己却身染重病。
朝廷下了圣旨，皇帝要召她入京，封她为“护国仙师”，赐金封爵，让她留在京城享福。
此时碗儿正在沿路施粥。
传旨的钦差一路追着她跑了几百里，终于在一个穷山沟里追上了她。
碗儿正蹲在地上，穿着破布袍子给人换药。
钦差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绣着仙鹤的官袍，身后跟着一队侍卫，金灿灿的圣旨捧在手里，排场大得吓人。
“圣旨到：乞姑道婆碗儿接旨！”
“贫道接旨。”
圣旨念完了。
赐金、赐爵、赐府邸、赐封号。
金灿灿的字，每一个都砸在地上，砸得全村人的眼睛都红了。
念完圣旨，钦差笑眯眯地看着碗儿：“仙师，请收拾收拾，跟下官进京吧。”
“贫道能不能不去。”
钦差的笑容僵在脸上：“仙师，这可是圣上的恩典……”
“贫道是个云游道姑，所求唯有百姓安康，不求富贵。”
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劳烦大人替贫道回禀圣上，就说贫道谢圣上恩典。但百姓还在受苦，贫道不能走。”
钦差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这道姑蹲在泥地里，手上全是药渣和脓血，身上的青衣补了七八个补丁，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全是灰。
就这样，圣上还要封她做国师？
钦差摇了摇头，翻身上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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