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拜年队伍还在继续。
但有些人站在远处,只是看着,没有上前。
刘婶子蹲在自家门口,嗑着瓜子,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星子来了。
她看着那些人提着东西往宋晞家走,看着宋晞笑盈盈地收下,看着那些人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心里头那个恨啊。
“呸!”她把瓜子壳啐在地上,“什么玩意儿!一个破鞋,也配收人家的礼?”
旁边几个同样没被宋晞纳入豆苗生意的妇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他们这些人终于回过味了。
那宋晞说是要带着全村一起赚钱,结果呢?
就只带着和她关系好的人一块种豆苗,而把这些曾经欺负过她们母女的人,一个不落地全给排除在外了。
让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有钱拿,但自己啥都捞不着。
越是这么看着, 他们就越眼红。
“就是!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摆这么大的谱?”
“咱们给她拜年?她配吗?”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咱们排除在外,让咱们眼红!”
刘婶子越听越来劲,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走!”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瓜子壳,“找族长去!”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族长家走去。
族长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个时候,院子里早该挤满了来拜年的人。
可今年——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茶壶里的茶都凉了,也没人来喝一口。
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满:“当家的,今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往年那些亲戚不都早早来了吗?”
族长的脸色沉了沉,没吭声。
他媳妇还在絮叨:“是不是你今年没给人家送年礼?我说你多少送点,你不听——”
“闭嘴!”族长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媳妇被吓了一跳,缩回里屋不敢吭声了。
族长坐在那儿,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知道那些人去了哪儿。
都去宋晞那个丫头片子家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比他这个当了几十年族长的人还风光。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院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族长!族长您在吗?”
刘婶子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族长皱了皱眉,起身迎出去:“什么事?”
刘婶子一进门就开始诉苦,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
“族长,您可得去说说宋晞!那丫头简直不像话!”
“大过年的,她一个晚辈,不给长辈们拜年就算了,还敢收长辈的礼!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刘婶子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族长,我也不是那个挑事的人。”
“但是这豆苗生意,当初说好了要带着村里一块儿赚钱的,凭什么就只有和宋晞关系好的人赚钱?咱们这些人就不是宋家村的人了?”
她觑着族长的脸色,又添了一把火:“族长,您是没看见,今儿个一早,村里人都往宋晞家跑,谁还记得您?”
“要我说啊,就该敲打敲打宋晞。”
“否则被一个丫头片子压住了声望,您老人家不在意,我都替您委屈……”
“够了!”族长冷着脸打断她。
刘婶子的话戛然而止,讪讪地看着他。
族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告:“大过年的,少在这儿挑事,回去!”
刘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族长那阴沉沉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她讪讪地笑了笑,带着人走了。
走出院门,她回头啐了一口:“呸!老东西,被一个丫头片子骑到头上了还装模作样!”
但她那些话,到底还是进了族长的耳朵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门口,心里头那口气越堵越难受。
往年这个时候,来给他拜年的人能把门槛踩破。
可今年——
他咬了咬牙,背着手出了门。
宋晞家院门口的人还没散。
族长远远就看见了那热闹的场景。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手里提着东西,等着跟宋晞说话。
他甚至看见了几个隔壁村的面孔,正拉着宋晞的手,热络地说着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这丫头,不光把村里人的心收买了,连外村的人都找上门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扒拉开人群。
“让让,都让让。”
人群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纷纷让开一条道。
族长背着手,扒拉开人群,走到宋晞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目光在她身后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灶房门口停了一瞬。
那眼神,怎么说呢——
眼红。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眼红,是藏着掖着、又藏不住的眼红。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姿态,声音不紧不慢:“晞丫头啊,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我老头子得说你两句。”
宋晞笑眯眯地看着他:“族长您说。”
族长指了指她身后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你怎么好意思收呢?”
他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是晚辈,大过年的,该是你去给长辈拜年送礼才对。”
“现在倒好,长辈来给你送礼,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会说你不懂规矩,不知道尊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些东西,你还是退回去吧。”
宋晞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她等族长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族长说的是。”
族长一愣。
他没想到宋晞会这么痛快地认怂。
可还没等他高兴,就看见宋晞低下头,对身旁的三宝说了一句话。
“三宝,刚才大家送的礼,都记住了吗?”
三宝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小脸上满是认真:“都记住啦!娘亲给的回礼我也记好了!”
宋晞点点头,又问:“那没送礼的呢?”
三宝眨眨眼,翻开本子,声音清脆响亮:“没送礼的我也记好啦!”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念:“族长爷爷没送,族长爷爷的大儿子没送,族长爷爷的二儿子没送,刘婶子没送——”
“行了!”族长脸色一变,连忙打断他,“你、你记这些做什么?”
宋晞抬起头,一脸无辜:“记账啊。”
她笑眯眯地看着族长,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族长您也知道,我这人记性不好,要是不记下来,回头该给谁回礼、不该给谁回礼,可就分不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做生意做人情嘛,讲究的就是有来有往。您说是不是?”
族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听懂了。
送礼的她不一定记得住,但没送礼的她可都记着呢。
他的两个儿子,还指着宋晞的生意挣钱呢。
这死丫头,在反过来敲打他!
族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胸口那口气堵得他脸都涨红了,偏偏还不能发作。
宋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对了,族长——”
她话锋一转,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我让您监督我三叔管账的事,您管得怎么样了?我那三叔的账本,没问题吧?”
族长的脸色又是一变。
“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他干巴巴地说,声音都有点发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
他想说“但是”,想借机把责任撇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可宋晞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就好!”她一拍手,笑得眉眼弯弯,“辛苦族长了,大过年的还让您操心这些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那您就赶紧回去吧,大过年的,天气这么冷,可别冻着。”
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祝您这身子骨,能好好活着,哦不对,是健健康康地活着。”
族长的脸,彻底黑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骂不出口。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经过族长这一通,院门口终于清净了。
宋晞站在门口,望着族长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她斗?
下辈子吧。
她转身回到院子里,就见张寡妇和赵老憨还站在那儿,没走。
“张婶子,赵大叔,进来坐,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宋晞笑了笑,让四宝去倒茶,自己招呼两人坐下。
等四宝把茶端上来,宋晞才开口:“张婶子,您找我有什么事?”
张寡妇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那本子破破烂烂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字。
“这是你让我记的,”她压低声音,“宋老三每次来收豆苗,我都记下来了,实际收了多少,他给记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宋晞接过本子,翻了翻。
三宝凑过来,踮着脚尖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娘亲!”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道,“这跟您拿到手的账目果然对不上!而且每次克扣的数目都越来越大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就比如这十六斤豆苗——”
“三宝,”宋晞打断他,笑眯眯地开口,“你看错了。”
三宝一愣。
宋晞低下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容不变道:“是七十六斤。”
三宝眨眨眼。
又眨眨眼。
然后他恍然大悟,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娘亲说得对!是七十六斤!”
他一溜烟跑到旁边,掏出自己的小本本,认认真真地改了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七十六斤……七十六斤……嗯,这下就对上了!”
张寡妇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丫头,这、这还能这样?”
宋晞把账本收好,冲她眨眨眼:“怎么不能?”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我这人有个习惯,喜欢先抛饵打窝。”
张寡妇愣了愣:“抛饵打窝?”
“对,”宋晞把账本往怀里一揣,“饵抛得差不多了,窝也打好了,马上就要到放长线钓大鱼、收钩子的时候了。”
张寡妇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宋晞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行,”她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老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张寡妇说完了,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宋丫头,有件事……俺不知道该不该说。”
宋晞看向他:“赵大叔,您说。”
赵老憨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俺这两天看见宋老三和刘婶子凑到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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