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被宋晞那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一路沉着脸回到家,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
他媳妇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见他回来,张嘴就要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一瞧见他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识趣地缩进里屋,不敢吭声。
族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凉茶入喉,那股子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啪!”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摔,茶水溅了一桌子。
“死丫头!”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当了这么多年族长,什么时候被一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这么拿捏过?
什么“祝您身子骨健健康康地活着”?
这话听着是拜年,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在咒他早死!
还有那个小崽子,记什么不好,偏偏记谁没送礼!
他那两个儿子还指着宋晞的生意挣钱呢,要是那死丫头记恨在心,把他们家从豆苗生意里踢出去——
族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族长!族长在家吗?”
宋老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听着倒是热络得很。
族长皱了皱,正要说不在,就看见宋老三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刘春花。
族长愣了一下,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俩人,什么时候凑到一块去了?
宋老三进了堂屋,也不见外,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自顾自地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刘春花倒是没坐,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
“哟,族长,您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该不会是在宋晞那死丫头那儿碰了钉子吧?”
族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刘春花见状,笑得更欢了,往前凑了两步,“要我说啊,族长您也别太往心里去,那死丫头就是这副德行,挣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连您老人家都不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可话说回来,豆苗这生意越做越大,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真能守得住?”
族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旧没吱声。
刘春花也不恼,继续道:“您想想,这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能少?今儿个是咱们村的,明儿个就是隔壁村的,后儿个就是镇上的、县城的……”
“她一个没嫁人的丫头,带着四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种,能挡得住谁?”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激动:“要我说啊,就该给那死丫头一个教训!让她知道知道,这宋家村里,到底谁说了算!”
族长端着那杯凉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赶人走。
刘春花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有点没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宋老三一眼。
宋老三会意,把烟袋往桌上磕了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不大,但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银子碰木头的声音。
族长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
宋老三把布袋往族长面前推了推,脸上堆着笑:“族长,今儿给您拜个年,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族长没动,只是看着那只布袋。
宋老三也不催,就那么笑嘻嘻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族长才伸出手,把布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老三啊,”他把布袋收进袖子里,声音比刚才和缓了不少,“你有心了。”
宋老三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族长您这些年为村里操持,劳苦功高,我们这些小辈孝敬您,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不过嘛……”
族长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什么?”
宋老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愁苦:“族长,您也知道,我最近在帮宋晞那丫头管账。”
“本来呢,这孝敬费还能再多些的,可最近那丫头查得紧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没好气道:“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心眼,让人在背后偷偷记账。”
“我收了多少豆苗,给了多少钱,她那边都有一本账,对得严严实实的。”
“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提心吊胆的,就怕她哪天翻脸,把我这管账的差事给撸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没了管账的活儿,大不了就是不赚钱,可要是少了族长您的孝敬费,这可怎么办啊?”
他嘴上说着担忧,脸上却带着几分嬉皮笑脸。
那模样,分明是在提醒族长,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族长的脸色微变。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宋老三和刘春花脸上转了一圈,眼皮跳了跳。
他放下茶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们想做什么?”
宋老三和刘春花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两人往前凑了凑,一左一右地围在族长身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族长的脸色,随着他们的话,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阴沉,到惊讶,再到犹豫,最后——
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
山脚下。
碎石堆叠的缝隙里,艰难地钻出了一道脏兮兮的小小身影。
那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勉强通过,小姑娘的衣裳被石头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糊满了泥灰,活像一只从煤堆里滚过的小猫。
她双手撑在地上,使劲往外爬,小脸憋得通红,终于从缝隙里完全钻了出来。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摔在了碎石堆上。
手掌和膝盖狠狠地磕在尖利的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混着泥土,糊得一片狼藉。
膝盖也破了,裤腿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可她顾不得疼。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扑到那堆碎石面前,双手扒着石头,拼命地想要挪开。
“嘿——啊!”
那些石头比她想象的沉得多,她的手掌那么小,力气也那么小,搬了两块就搬不动了。
更大的石头嵌在缝隙里,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似的。
“爷爷!”
她趴在石堆上,冲着缝隙里喊,声音又细又哑,带着哭腔,“爷爷!你听得到吗?爷爷!”
缝隙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吹过来,灌进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哭。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里面再也不会传来任何声音了。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那一边,轻轻地敲了一下。
“咚。”
只一下。
小姑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趴在那堆碎石上,小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爷!你等着!我、我找人来救你!你等着!我一定回来!”
缝隙里没有再传来声音。
但她知道,爷爷听见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脸上的泥灰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大花脸。
可她顾不得干净漂亮了。
因为她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自己能去找谁呢?
外面的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就算认识,也不敢去找。
尤其是那些矿上的坏人,就是村里人叫来的……
蓦地,她想起昨天那个好心的姐姐。
那个给她蛋炒饭、让她以后饿了就去铺子里找她的姐姐。
宋记点心铺。
对!
就是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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