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在退。
但退得不够快。
红后的气象模型每三秒刷新一次。
微波阵列持续灼烧风眼内壁水汽层,气旋的自维持结构正在肉眼可见地松动。
风速从十七级超限降至十五级,风眼壁内外温差从一百一十度压缩到六十七度。
数据在变好。
但顾辰看的不是数据。
他看的是时间。
“红后,当前衰减速率下,风暴降至十二级以下还需要多久?”
“四十一分钟。”
“太慢。”
顾辰的手指敲了一下战术台。
微波加热的原理决定了它的上限——水分子共振吸收效率存在物理天花板,能量注入再多,转化率也不会线性提升。
单靠这一套手段,能杀死风暴,但杀得不够干脆。
四十一分钟内,衰减中的气旋仍然会以十三到十五级的风力反复冲刷海上新城外围。
二期节点那些裸露的地基桩虽然不至于断裂,但累积的微裂纹会给后续施工埋下隐患。
马总工显然也算到了这一层。
他没有开口,但他看向顾辰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能不能再快一点?
顾辰按下舰队通讯键。
“夸父编队,当前状态。”
一号要塞地下船坞。
十架夸父级战略运输舰静默锚定在泊位中,引擎处于热待机状态。
编队长闻讯响应,声音里还带着撤离时的紧绷。
“全舰锚定,随时可起飞。但长官,外面风速还在——”
“起飞。”顾辰打断他。
“全部十架,升空。航线绕行至气旋外围上方。”
“……收到。请指示任务内容。”
“红后,调取B7号弹药库存清单。高空震爆弹,库存量。”
“B7号弹药库现存GZ-04型高空震爆弹六万两千枚。”
“该弹种设计用途为高层大气云团驱散,弹头内置高频声波振荡器,起爆后可在半径八百米内产生兆赫兹级声波脉冲。”
“全部装载。十架夸父平均分配。”
李参谋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顾辰一眼,迅速理解了意图。
微波从内部加热瓦解气旋的热力结构,震爆弹从外部以物理震荡撕碎气旋的动力结构。
内外夹击,双管齐下。
不是等风暴自己散。
是把它撕碎。
地下船坞的重型闸门轰然开启。
十架夸父级运输舰依次弹射升空,在强酸暴雨中编成箭矢队形,引擎尾焰被狂风扯成数十米长的蓝白色光带。
舰体在十四级狂风中剧烈颠簸。
夸父的机体结构强度远超旧时代任何一款运输机,但驾驶员的体感仍然像坐在一台失控的搅拌机里。
“编队长,高度拉升至三万米。从气旋外围顶部进入。”
李参谋同步传输红后计算出的最优投弹航线。
“沿风眼壁外沿做环形飞行,每隔两公里投放一组震爆弹。覆盖风眼壁全周长。”
“收到!全编队爬升!”
十架巨型运输舰几乎以垂直姿态钻入暗红色的天穹。
三万米高空,气温降至零下八十度,强酸云层在这个高度已经稀薄到可以看见灰蒙蒙的天光。
气旋的顶部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像一口巨大的漩涡锅炉。
灰白色的云壁旋转翻涌,中心的风眼已经因为微波加热而出现不规则的破碎边缘。
“投弹航线锁定。第一批次释放。”
十架夸父的腹部舱门同时打开。
第一批六千枚高空震爆弹脱离弹架,像金属雨滴一样坠入气旋顶层云壁。
起爆。
没有火光。
六千枚震爆弹在云层内部同步引爆高频声波振荡器。
兆赫兹级的声波脉冲以炸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肉眼看不见,但效果立竿见影——
爆炸点周围的云壁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扯,大块大块地崩裂脱落。
气旋的旋转结构本质上依赖气流层之间的摩擦剪切力维持。
高频声波的物理震荡直接打断了这种层间耦合关系,相当于把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仪的轴承强行震碎。
“风眼壁结构出现大面积断裂!气旋角动量急速衰减!”
红后的播报语速再次加快。
“第二批次释放!”
又是六千枚。
从三万米高空到海平面,整条风眼壁被震爆弹的声波脉冲从上到下贯穿了两遍。
旋转的云壁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圆环,而是碎裂成十几段参差不齐的弧形残片,在惯性驱动下做最后的挣扎式旋转。
与此同时,一号要塞顶部的微波阵列仍在持续输出。
太阳的能量穿过双界门,化作无形的电磁波,从内部将风眼残存的温度梯度一度一度地碾平。
内部烤,外部炸。
那团直径两千公里的灭世气旋,此刻就像一只被同时掏空内脏和砸碎骨骼的巨兽。
“风速跌破十二级。”
“跌破十级。”
“风眼结构完全消失。气旋已丧失自维持能力。”
红后最终的播报声传遍所有频段。
“灭世级气象事件已终结。从微波阵列启动到气旋彻底消散,总耗时二十七分钟。”
渊龙号主控室。
马总工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全部湿透。
他盯着气象监测屏上那片空白——
二十分钟前还是一团吞天灭地的灰白色漩涡,现在只剩下几缕正在消散的薄云。
顾辰已经站起身,走向通讯台。
“二期工程兵团,两小时后全员返岗。”
他顿了一下。
“工期不变。”
......
废土大陆。零散幸存者聚居点。
暴风的消息比风本身传得更快。
大夏此前架设的应急广播塔覆盖了沿海三千公里的废土海岸线。
那些用旧时代零件拼凑的收音设备,是许多废土聚落唯一的信息来源。
风暴来临时,所有频段都在播报同一条信息:
十七级以上灭世飓风正在逼近,预计横扫半个大洲,无法躲避。
废土原住民听过太多这样的广播。
每一次都是死亡通知书。
他们能做的只有钻进地洞,祈祷头顶的岩层够厚。
然后,二十七分钟后,广播更新了。
“气象灾害已解除。大夏气象干预系统确认,目标气旋已完全消散。沿海区域风力降至五级以下。”
地下掩体里,一个满脸污垢的老者举着收音机,手在发抖。
他听不懂“气象干预系统”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场本该杀死他们所有人的风暴,没了。
不是绕道走了,不是减弱了。
是没了。
被人灭了。
消息沿着废土聚落之间的地下通讯网络极速扩散。
猎杀万米海兽的事迹已经让大夏在原住民心中成为不可招惹的存在。
东风导弹抹平矿山则让所有掠夺者武装彻底噤声。
但那些都是针对“敌人”的暴力。
今天这件事不一样。
大夏灭掉的不是怪物,不是海盗。
是天灾。
百年来,废土人类在极寒、强酸、变异兽和超级风暴的反复碾压下苟活。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替他们挡住天。
沿海聚落的废土居民开始自发地涌出掩体。
他们不顾仍在飘落的酸性细雨,面朝大夏海上新城的方向跪了下去。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
这是一种比感激更深的东西。
一号要塞的外围监控捕捉到了这些画面。
数据被红后自动归档,标注分类:
废土原住民社会心理转变——阶段三,信仰级认同。
顾辰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跪伏在酸雨中的人影,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关掉了监控画面,调出二期工程的施工进度表。
手指在全息屏上划过,删掉了一个缓冲工期。
大夏不需要信仰。
大夏需要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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