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凤瑶找了些与破损粉彩笔洗颜色相近的石粉和瓷粉，将它调成黏糊的腻子状，开始做修补。
这小物件用软毛刷蘸着清水，轻轻刷去上面的泥土和污垢后，漂亮的釉面便呈现出来了。好在没有什么顽固污渍。
林凤瑶在垃圾站里捡了些鱼漂，这是天然的粘合剂材料，粘结力强，而且老化之后颜色与古物相近，非常符合“修旧如旧”的原则。
粘好缺口后，他就将这粉彩笔洗放在桌上风干。只有粘补的材料干透以后，才能用调好的腻子进行上色。
上色这个环节就体现出手艺的高低来。真正的高手不会追求颜色完全一致，而是会保留一丝可辨别的痕迹，也就是修复理论，为后世得到这个器物的人留下些修复信息。
做完这些，他便早早入睡，因为他还想凌晨早起，再去鬼市碰碰运气。
在文物商店卖掉的五十块钱，扣除还给牛二奎的十六块，以及留下的一点生活费，他准备带着二十块钱淘一些价值略高的物件。
林凤瑶本着“以藏养藏”的原则，手上有多少钱就办多大的事。这个年代对他来说如同一座天然的宝库，就连垃圾堆里都能捡到明清时代的瓷器，鬼市上捡漏的几率只会更大。
苏晓雯今天跟别人换了中班，回来比较晚。她刚进家门，就被母亲张桂兰拉住大倒苦水。
“那个林凤瑶，真是要气死我了！他就那么爱捡垃圾？今天还被郝珍珍那个臭女人奚落。你说她的嘴怎么就那么贱？才结婚没几天，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苏晓雯安慰母亲道：“妈，您也别因为他生气，真的不值当。我给您说个好消息吧，我们厂前一阵不是说要评五级工吗？今天候选人名单下来了，我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我看了其她几个候选者，都是在我后面进厂的，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我带出来的徒弟，手艺虽说还行，但没有一个人能够上五级工的门槛。”
张桂兰看着自己女儿，眼睛里这才闪出一丝骄傲：“我的好女儿，晓雯，你说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
母亲这一句话，直接就让苏晓雯原本大好的心情又落到了谷底。
“要是个男孩多好”
虽然她也知道母亲说这话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可听起来却非常刺耳。
张桂兰年轻时候一心想要个儿子，但是却连生了三个女儿。
苏晓雯的大姐苏晓梅在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就夭折了；二姐苏晓慧性子烈，总是和母亲吵架，早早就自己一个人去南方讨生活，已经好几年没有音信了。
至于苏卫东和苏卫红都不是亲生的。前者这个儿子是她在卫生所门口捡来的弃婴；后者是张桂兰老家妹妹生活太困难，过继给她的孩子。
在这个年代，亲戚之间过继孩子似乎相当常见，毕竟苏晓雯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那是纺织厂里的技术大拿，工资比普通人要高得多，在老家也被奉为“城里人”，孩子送到他家，总归是要比窝在山村里过得好。
“妈，时间也不早了，快睡吧，明早卫东和卫红还要上学呢。”
苏晓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把注意力转移到弟弟妹妹身上。
“姐，今天咱妈为了那个倒插门跟郝珍珍吵架，我一人干了他家的大勇、小勇两个人，一点没吃亏！”
“行了，你一天就知道打架，也不知道劝着咱妈。郝珍珍那张嘴整个厂里都是出名的，没事找事儿，就别跟着瞎起哄了。”
苏晓雯本来还想再责备两句，但看着苏卫东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责备的话却说不出口。
“过来坐在这儿，我给你用鸡蛋敷一敷，不然明天早上上学就肿成猪头了。”
苏卫东兴奋地坐在椅子上。苏晓雯专门煮了个鸡蛋，剥开蛋壳，用洁白的蛋清在弟弟的伤患处轻轻滚动。
“姐，真舒服~鸡蛋滚完了能给我吃吗？”
苏晓雯用手指在他脑壳上戳了一下道：“吃吃吃，除了打架就是吃。行了，一会儿跟妹妹一人一半。”
“太好了！”
在熄灯睡觉的前一刻，苏晓雯从窗户看向院外林凤瑶的房间，那里已经熄了灯。今晚，他又没过来吃饭。
苏晓雯轻叹一声，心中默然。可现实却不允许她颓废，毕竟现在这个家还要全靠她养活。
凌晨两点，七号院安静得只剩猫叫。
林凤瑶轻轻打开房门，挂好锁头，紧了紧衣领，一溜烟跑出院子。今天他专门早走了一会儿，准备在鬼市多逛会儿。
城东马道巷依旧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加了衣服，黑灯瞎火的，看不清面容。
林凤瑶双手抄在衣袖里，从那些摊位前缓缓走过。
来得早，果然有好东西。
他没走一会儿，就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个还带着泥土的青铜罐。这玩意儿一眼大开门，但林凤瑶却不敢碰，起码在现在这个年代的严打阶段，沾泥土的东西绝对不能碰，搞不好可是要吃枪子儿的。
而且他也注意到了，上次他来卖青花碗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摊位、这个人，在出售带泥土的东西。如果没猜错，这大概是个专业倒斗的。
林凤瑶忽略了这个摸金校尉，继续寻找他现在财力能够拿下的物件。
又走了一会儿，他这才停下脚步。
今天的目标出现了。
卖家是一个小伙子，留着寸短头发，蹲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
这似乎是个新手，看到过来过去的路人，还会主动开口招揽生意。
“这位大哥，看看呗，便宜得很，给钱就卖。兄弟，看看呗，我急用钱！”
他的这种热情不但没能替他招揽到生意，反而让那些本就心中紧张的买家躲得更远了。
就在那年轻人极度沮丧之时，林凤瑶却蹲在了他的面前。
对面的年轻人眼睛一亮就要开口，却被林凤瑶抬手制止：“这位兄弟，鬼市上可不兴大声说话，你没看其他人都很安静吗？你这样招揽，会把客人吓跑的。”
这憨厚的小伙挠了下头，嘿嘿笑道：“我、我不懂，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大兄弟，谢谢啊~你对这些玩意儿有没有兴趣？卖给你，给钱就卖！”
这憨直的年轻人面前铺着一张粗布，上面摆了个盆儿，盆中则满满当当地堆满了铜钱。
林凤瑶伸手在那铜钱里翻检了一下，就已辨别出其价值。
在这个年代，古钱币的收藏市场还远远没有成熟，人们整体收藏意识比较薄弱。而且很多农户在种地或盖房的时候，都会挖出几缸几缸的旧铜钱，就连菜市场有时也能见到，都是论斤卖或者按堆卖，不存在造假，但也确实不值钱。
这憨直小伙子带来的铜钱，大多都写着“洪武通宝”，应是明代洪武年间的铜钱，背面有的写“三钱”，有的写“五钱”，还有“京十”等字样。
这些铜钱磨损程度正常，只是比较脏，有些氧化。单论价值来说的确不是很高，在林凤瑶那个年代，一枚这样的钱币市场参考价也仅仅六百块，放到如今就跟破铜烂铁一个价。
只不过，他的注意力可不是这些铜钱，而是盛放铜钱的青花大瓷盆。
他打开手电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明代嘉靖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盆，青花图案绘制精细，发色浓艳，是回青料的特征。
更难得的是，这个青花大盆没有明显的磕碰，器形完整，保存得很好，它的价值可比里面装的那一堆铜钱要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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