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京城西山脚下,一座被高墙围起的独栋别墅里。
灯光昏暗,只有书房的窗户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书房里,三个人围坐在一张红木大桌前。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年约六十,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的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眼睛——
沉静、冷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没有名字。在残月组织内部,所有人只称呼他为“先生”。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件真丝睡衣,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就是京城商会副会长郑远山——一个小时前还在慈善晚宴上笑脸迎人的主办者。
右手边的椅子上,坐着贺鸿志。
军委后勤保障部副部长。名单上那个“高层保护伞”。
他穿着家居便服,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先生,秦朗被抓了。”
郑远山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
“我知道。”
先生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喝得很平静。
“他嘴里有东西,赵卫国的人正在审。”郑远山急得满头大汗,“先生,秦朗知道太多了,他要是开口——”
“他不会开口的。”先生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郑远山一愣。
“可是他嘴里的毒药被陆则琛拿掉了,他连自杀都——”
“我说他不会开口。”先生抬起眼皮,看了郑远山一眼。
那一眼,让郑远山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连同嗓子里的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秦朗知道规矩。”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回茶杯上,“他是清道夫出身,进组织的第一天就知道,被抓活口意味着什么。”
“他的家人,在三个小时前,已经被转移了。”
这句话平平淡淡,但郑远山和贺鸿志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家人被转移了——这既是保护,也是要挟。
只要秦朗还想让家人活着,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但问题不在秦朗。”
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
“问题在于,沈清月今晚的表现。”
“她在晚宴上和至少六个人聊到了硬盘的事。每个人听到的版本都不一样,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硬盘没有被完全破解。”
先生转过身,看着郑远山。
“你是第几个听到这个消息的?”
郑远山的嘴唇抖了一下:“第……第三个。她跟孙世元聊了之后,又跟我提了一嘴。说她大伯的技术组搞了大半个月,核心数据读不出来……”
“你信了?”
郑远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先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冷嘲。
“她在钓鱼。”
“从她进入慈善晚宴大厅的那一刻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她要让我们以为硬盘没有被破解,从而引诱我们采取行动。”
“而我们一旦行动,就会暴露。”
贺鸿志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那硬盘到底破解了没有?”
先生看了他一眼。
“重要吗?”
贺鸿志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不管破解了还是没破解,沈清月今晚的表演,已经达到了她的目的。”先生重新坐下来,声音变得冰冷。
“陆家的老爷子亲自出面,全城戒严,装甲车封路,三十个便衣混进晚宴。她用自己当鱼饵,把我们逼到了明面上。”
“秦朗被抓,其他几个清道夫也落了网。再加上之前的孙耀、周平——我们在京城的外围网络,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郑远山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先生,那……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从今晚起,分成三等。”先生打断了他。
“第一等,核心人员。停止一切活动,进入休眠状态,切断所有对外联系。”
“第二等,中层代理人。立即撤离京城,转移到南方的备用据点。”
“第三等——”
先生的目光扫过郑远山的脸。
“暴露了的,以及有暴露风险的。”
郑远山的脸白了。
“清除。”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菜单上的某道菜名。
“先……先生?”郑远山的声音走了调,“清除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先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凉茶,
“你今晚在晚宴上和沈清月说了话,被她的人记录在案。你的脸,出现在了国安的监控画面里。你觉得,陆则琛那个特情处,需要多久才能把你查个底朝天?”
郑远山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不再是京城商会的副会长。”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的身份、财产、人脉,全部切割。组织会安排你去东南亚,换一个新的身份。”
“但在走之前,你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什……什么事?”
“孙世元。”先生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老了,嘴不严。今晚沈清月找他聊天的时候,他的反应太大了。我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听到硬盘的事,手都抖了。”
“这种人留不得。”
郑远山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你……你让我去杀孙世元?”
“不是杀。”先生纠正他,“是请他喝茶。”
“他是卫生部的老领导,死在自己家里,心脏病突发,再正常不过了。”
郑远山的手撑在桌面上,指甲陷进了红木的纹路里。
贺鸿志在旁边坐着,一声不吭。
他的表情很复杂,但自始至终没有替郑远山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清楚,在这间屋子里,每个人头上的那把刀,都是一样的。
今天是郑远山,明天可能就是他。
“先生。”贺鸿志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军方那边,全城戒严的事,我能压多久?”
“不用你压。”先生摆了摆手,“戒严是陆家老爷子的命令,走的是卫戍区的程序。你动不了。”
“但你要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那颗硬盘。”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管沈清月说的是真是假,那颗硬盘都不能留在他们手里。”
“你利用你在军委的关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把硬盘的保管权,从国安的数据中心转移到军委的档案室。”
“只要进了你的地盘,销毁它,就是几分钟的事。”
贺鸿志沉默了很久。
“先生,陆家的老爷子不是吃素的。我要是动了硬盘,他——”
“你只管做。”先生打断了他,“陆振华会怎么反应,是我的事。”
先生站起身,走向书房的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秦朗那边,四十八小时之内,如果审讯没有进展,说明他守住了底线。”
“但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
先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启动清洗程序。秦朗的家人,不用保了。”
“同时,孙世元、刘培安、李鹤年——名单上所有在今晚晚宴出现过的明面代理人,全部清除。”
“一个不留。”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郑远山和贺鸿志两个人。
郑远山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贺鸿志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老郑。”
郑远山抬头看他。
“孙世元那件事,干净利索点。”贺鸿志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别给自己留后路,也别给别人留证据。”
说完,贺鸿志推门走了出去。
郑远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军车轰鸣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而在京城另一端的国安地下审讯室里,赵卫国正站在秦朗面前。
秦朗的下巴已经被军医复位,但肿得老高,说话含含糊糊。
赵卫国拉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秦朗,或者说,不管你真名叫什么。”赵卫国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都交代了,我保你一条命,还保你家人的命。”
“第二条——”赵卫国把烟灰弹在地上,“你继续硬扛,等着你背后那些人来灭你的口。”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来?”
秦朗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赵卫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走到审讯室的门口。
“我给你十二个小时想想。”
“超过十二个小时,我就把你的名字,通过公开渠道,发给香港的每一家报社。”
“到时候,就算我想保你,也保不了了。”
门在秦朗身后关上。
审讯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秦朗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陆家大院的厢房里,沈清月蹲在书桌前,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旧笔记本。
那是苏念的笔记。
她的手微微发抖,翻到第37页。
页面的上半部分,是一段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药方——几味常见的中药,配伍比例也很寻常,任何一个中医学生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沈清月盯着那段药方,盯了整整三分钟。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因为那段药方里的每一味药名的第一个字连在一起,组成了一句话。
一句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的话。
沈清月攥紧了笔记本,指甲陷入泛黄的纸页。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军车灯光照亮的夜空。
“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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