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元年,冬。
汴梁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依旧弥漫在这座饱经摧残的中原雄城上空。
然而,比肃清残敌、扑灭余火更为紧迫和复杂的事务,已沉甸甸地压在了大夏朝廷,尤其是皇帝萧宸的案头。
二十万。
这是一个沉甸甸的数字。
是赵元朗盘踞中原多年,最终在汴梁城破、各路援军或降或散后,向大夏王师缴械投降的军队总数。
这还不包括在之前攻克那十七座城池过程中,陆陆续续投降、被俘的散兵游勇。若全部加起来,投降的敌军总数,已近三十万之巨。
如此庞大的降军,如同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是迅速补充兵员、稳定地方的利器;处置不当,便是随时可能爆炸、将新朝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紫宸殿偏殿,气氛凝重。
殿中炭火温暖,却驱不散几位重臣眉宇间的忧色。
兵部尚书出列,捧着厚厚的文书,声音带着疲惫与慎重:“陛下,各军汇总,剔除伤重不治及逃亡者,眼下聚于汴梁、洛阳、许昌等大营的降卒,共计二十一万三千七百余人。
每日人吃马嚼,耗费粮草无算。且各营降卒来源混杂,有赵元朗嫡系,有地方豪强私兵,亦有被强征的百姓。
军心惶惶,谣言四起,若久聚不散,恐生大变。”
户部尚书紧接着陈情,脸都快皱成了苦瓜:“陛下,中原新定,百废待兴,各地粮仓或被赵逆耗尽,或毁于战火。今岁粮秣,供给大军征伐及赈济灾民已捉襟见肘,再添二十余万张口……臣,臣恐国库难支,若激起民变,或军中乏粮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枢密使、镇国公韩烈虽未还朝,但其从关陇发回的加急奏报也摆在萧宸案头,意见明确而强硬:“……降卒虽众,多乌合之众,心怀两端。关陇新附,其豪帅旧部亦需甄别处置。
臣意,当严加甄别,汰弱留强,余者或遣散归农,或发往边地屯垦,断不可使其成建制保留,更不可轻易补入我百战精锐,以免污染军魂,遗患无穷。”
就连一向主张怀柔的诸葛明,此刻也捻须沉吟道:“陛下,韩枢密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然则,二十万人,若处置过急过苛,恐激其变,反为不美。当有章法,徐徐图之。”
贾文和则阴恻恻一笑:“陛下,依臣之见,此事易耳。可令降卒自相检举,凡有劣迹、抗拒王师甚力之军官、悍卒,悉数揪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余者,打散编制,以十抽一,斩其首领,余众自然胆寒,不敢生事。再择其精壮,充作苦役,修葺城墙、疏通运河,待其锐气尽消,再做区处。”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如何处理这二十万降军,关系到中原能否真正安定,更关系到新朝的稳定与萧宸的威信。
怀柔?恐其反复,尾大不掉。
严苛?易生变故,有损仁名。
遣散?需要钱粮,且流散民间恐成匪患。
整编?如何整编?能否放心使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位自入城后便一直沉默的年轻帝王身上。
萧宸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垂落,看着舆图上那标注着降军营地的几个红点,久久不语。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几位重臣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决断。
终于,萧宸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二十万降卒,是负担,也是财富。”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弃之不用,是暴殄天物,徒耗钱粮,且遗祸地方。全数收编,是自埋祸根,朕的寒渊军,不能染了杂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韩烈所言,汰弱留强,是正理。但如何汰,如何留,需有法度,既要震慑其心,亦要给予出路,更要……为我所用。”
“拟旨。”萧宸的声音陡然转厉。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立刻上前,铺开明黄绢帛,提笔凝神。
“第一,设‘抚军司’,专司降军整编事。以兵部右侍郎领司正,都察院、刑部、户部各遣干员协理,持朕金牌,有临机专断之权。”
“第二,分级甄别,严明赏罚。降军中,凡都尉以上将校,单独拘押,由抚军司会同锦衣卫详加审讯。
顽抗到底、劣迹昭彰、民愤极大者,公审后,明正典刑,传首各营!
阵前起义、献城有功者,核实之后,量才录用,赏赐田宅。
其余中下层军官及士卒,以什、队为单位,互相担保,登记造册。”
“第三,汰弱留强,分而化之。
全军筛查,凡年龄超过四十或未满十八、身体羸弱、有暗疾残疾者,一律发放少量钱粮路引,遣散归乡,登记为民,授以无主荒地耕种,三年免赋。
此举,可示朕之仁德,亦可安地方,增户口。”
“第四,择其精壮,考核整编。
余下士卒,由抚军司与军中抽调之教官,进行为期一月集训。
集训期间,只供基本饮食,无饷。
集训内容,一为军纪宣讲,使其明晓大夏军法、陛下天恩;二为基础操练,观其行止、体力、服从性;三为暗中观察,察其心性、言论、有无异动。
集训结束,考核优异、身强力壮、心性尚可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萧宸的语气放缓,但内容却更加惊心:“第五,打散重编,以夏化赵。
通过考核者,不得以原建制保留。
以百人为一队,打散后,每队中,原降卒不得超过三成,且不得为同乡、同袍。
其余七成,由朕之寒渊军、神策军等忠诚可靠之老兵充任队正、火长,并混编入队。
此后,他们便是大夏的兵,受大夏军法管辖,享大夏军饷粮秣,立功受赏,犯罪受罚,与旧主再无瓜葛。”
“第六,以工代训,以战代练。
初步整编后的部队,不急于投入边关或精锐野战。
可分批调往各地,修筑被战火损毁之城墙、道路、桥梁,疏浚淤塞之漕渠、河道。
此期间,以工代训,继续观察,并以完成工事之勤惰、优劣,进行二次筛选奖惩。
若有小股盗匪、叛乱,亦可调其剿灭,以实战检验,见血淬火。”
“最后,”萧宸眼中寒光一闪,“传旨各军,尤其是参与整编之老兵:同袍相待,但需警惕。
赏罚分明,一视同仁。
凡有歧视、虐待降兵,引发事端者,严惩不贷。
凡有降兵结党、图谋不轨者,同队连坐,首恶凌迟,余者尽斩!
朕给他们改过自新、为国效力的机会,但若有谁还敢三心二意……朕的刀,还利得很。”
旨意一条条颁下,殿中重臣先是沉思,继而恍然,最后皆露出钦佩之色。
陛下此法,可谓刚柔并济,思虑周详。
既展现了雷霆手段,震慑不轨;又施以怀柔政策,给予出路;更通过打散、混编、以工代训等方式,彻底消化、吸收这部分力量,化敌为己用。
既解决了眼前降军安置的难题,又为朝廷得到了急需的劳力和经过初步筛选的兵员,更彰显了新朝的气度与掌控力。
“陛下圣明!”众臣心悦诚服,躬身领命。
很快,“抚军司”的告示贴遍了各降军大营。
血腥的公审大会在几个大营接连举行,数十名赵元朗麾下民愤极大的将领、悍卒被当众明正典刑,人头悬挂,血淋淋的事实让所有降卒噤若寒蝉,也明白了新朝的法度与底线。
紧接着,大规模筛查和遣散开始。
近五万名老弱被发放微薄路费、一纸证明和“授荒田三年免赋”的承诺,泪流满面地离开了军营,朝着可能早已荒芜的故乡走去。
这一举动,极大安抚了剩余的降卒,也减轻了后勤压力。
留下的十余万人,被编入一个个临时“集训营”。
高强度的操练、严格的军纪宣讲、无处不在的观察审视,让这些昔日的败军之卒疲惫不堪,却也渐渐磨去了一些桀骜,多了一丝对秩序的敬畏。
期间,自然有试图闹事、煽动或逃跑者,皆被冷酷镇压,悬首营门。
一个月后,初步考核完成。
约八万人通过了这第一道筛选。
他们被彻底打散,以“三降七夏”的比例,混编进以寒渊军、神策军老兵为骨架的新建制中。
新的甲胄、新的兵器、新的长官、新的同袍……一切都与过去割裂。
这些新编的部队,并未立刻获得信任。
他们被派去修复被“回回炮”和“震天雷”摧残的城墙,去清理淤塞的河道,去铺设被战马和车轮碾坏的道路。
繁重的劳役,严格的军法管理,以及身边那些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老兵“同袍”,构成了他们新的生活。
但在劳作中,他们也能吃饱饭,能按时领到一点点饷钱,受伤生病会有简单的医治。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明确的奖惩:干活卖力、遵守纪律的,能得到嘉奖,甚至偶尔有点酒肉;偷奸耍滑、心怀怨望的,会挨鞭子,甚至掉脑袋。
渐渐地,一种新的秩序和认同,在汗水和泥土中,开始缓慢而顽强地萌芽。
偶尔,有小股不开眼的原赵元朗溃兵组成的土匪,或者地方豪强残余势力作乱,这些“工兵”部队也会被拉上去,在老兵军官的带领和督战下,进行清剿。刀枪见血,你死我活。
几场小规模战斗下来,手上沾了血,见过生死,这支部队的最后一点侥幸和游离,也渐渐被战火淬炼掉。
二十万降军,如同一条汹涌而浑浊的河流,被萧宸以无上权威和精妙手段,修筑堤坝,开挖渠道,沉淀泥沙,分流疏导。
一部分回归田野,化为农耕的细流;一部分汇入苦役,成为建设的劳力;最精悍、最驯服的那一部分,则在严格的控制和漫长的磨合中,慢慢被吸纳、同化,最终将汇入大夏军队的洪流,成为帝国武力的一部分,只是其中许多的棱角与记忆,已被悄然磨去。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钢铁般的手段和毫不动摇的意志。
而萧宸,无疑具备这一切。
中原大地,在战火的废墟上,新的秩序与力量,正在以一种冷峻而高效的方式,被重新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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